法國梧桐的葉子被初秋的晚風吹得沙沙響,暗黃的樹影落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駁駁的。
程安安挽著林晚星的胳膊,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托著沉甸甸的肚子,臉上全是當媽後藏不住的喜氣。
「晚晚你曉得伐?這小傢伙勁兒可大了,前天半夜在肚皮里狠狠踹了我一腳,把你大哥嚇得直接從鋪板上彈起來。」
林晚星聽得心頭一暖,忍不住笑出聲來:
「大哥在部隊裡槍林彈雨都見慣了,還能被這小動靜嚇著?」
「可不是嘛!」
程安安嬌嗔著撇了撇嘴,「他趴在我肚子上聽了半天,非說這孩子踢人有章法,將來鐵定是個進部隊練武的料。」
兩人絮絮叨叨地說著,從胎動聊到軍區家屬院裡嫂子們拿碎布頭拼的嬰兒小衣裳,
又說起最近胃口大開,一頓能造三大碗白米飯。
林晚星把手輕輕搭過去,掌心貼著程安安隆起的肚皮。
那裡面立馬傳來一下極其輕微的鼓動。
她指尖微微收緊,心裡最柔軟的角落被猛地戳了一下。
當年團團圓圓和滿滿剛生下來那會兒也是這樣,在她肚子裡就跟孫猴子似的不消停。
「嫂子,大哥今晚回院裡睡嗎?」
程安安腳步慢了半拍,側過頭看了看她,眼神透亮:
「他前腳剛跟我說今晚回來, 晚晚,你特意過來,是有啥正事要找他吧?」
林晚星沒繞彎子,乾脆地點了下頭。
程安安也沒多嘴盤問,只是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到了小洋樓門口,院子裡那輛鋥亮的軍綠色北京吉普已經穩穩停著了,車頭引擎蓋上還透著熱乎氣。
顧承宇穿著軍綠背心,正大步流星地從屋裡往外走。
遠遠瞧見林晚星攙著自家媳婦回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
先是一把穩穩托住程安安的後腰,這才轉頭沖林晚星招了招手。
「弟妹辛苦了,我這正尋思著去弄堂口接接安安呢。」
程安安嗔了他一眼:「還用你接,有晚晚護著呢。」
三人一進屋,程安安剛要去倒熱水,林晚星一把拽住她,將她按回鋪著毛線墊子的沙發上。
「嫂子你趕緊坐著歇歇,別折騰, 都是家裡人,你不用迴避。」
程安安愣了一下,瞅瞅林晚星微沉的臉色,乖乖靠回了椅背上。
林晚星坐定後,端起搪瓷缸子潤了潤嗓,就把那個假「周明軒」的破綻一條一條清晰地捋了出來。
連帶著秦朗這些日子暗中盯梢摸出的底細也倒了個乾淨,
這人生活規律得像被上了發條的老座鐘,不串門子、不逛集市,連個打發時間的樂子都沒有,壓根不像個跑外地見世面的正常小年輕。
「大哥,這些小毛病單拎一樁出來,還能找個由頭糊弄過去,可全堆在一塊兒,這味兒就徹底不對了。」
程安安越聽心裡越毛,手不自覺地死死攥住了沙發扶手的套罩。
顧承宇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一直沒吭聲,
等林晚星全部交代完,屋子裡落針可聞。
「大哥,我想請你從部隊裡派兩個靠譜的人,去趟周明軒的老家桂江,把他的親爹媽接到滬市來。」
林晚星目光冷冽,「親生父母認自家小子的皮骨,比什麼高明手段都管用。
對外就說是給員工的家屬福利,接來滬市開眼界,誰也挑不出刺。
萬一人家真是周明軒本人,那咱也就是大方了一回,白收買個人心;要不是……」
顧承宇敲擊膝蓋的手指猛地一頓。
「這事兒,景川臨走前已經給我去過電話了。」
林晚星心頭一跳。
顧承宇眼神陡然銳利,身上那股軍區中將的威壓瞬間散了出來:
「他在電話里把他的疑心也原原本本說了。連景川那心思縝密的人都覺著這裡頭水深,那就一定藏著貓膩!」
他頓了一下,直截了當問:
「弟妹,這人具體哪天到的京市落腳,你腦子裡有準數嗎?」
林晚星連磕巴都沒打,像翻檔案似的,脫口就把那天周明軒到林家小廚的準確日期報了出來。
不但有日子,連那天那人身上穿的灰藍色的確良襯衫、斜挎的軍綠帆布包,
甚至左腳那雙回力球鞋上迸的幾個泥點子,都說的清清楚楚。
程安安嘴巴微微張大,看看林晚星,又瞅瞅自家丈夫,眼裡全是震驚。
晚晚這腦袋瓜....
顧承宇挑了挑濃眉,根本不廢話問她咋記住的,重重地點了下頭。
「妥了!有了這死日子,我這就讓人從桂江火車站起頭倒查,順著那幾天的鐵軌線一站一站地往下捋!
這人要是中途被掉了包,絕對是在這半道上生出的岔子。」
他霍然站起身,雙手叉腰走到窗邊,背影魁梧如山。
「接家屬認親的事,我馬上撥專線去辦。
你們明兒個不是要去浦東的物流站工地嗎?
我挑兩個偵察連的好手換上便衣,遠遠跟著, 保證不扎眼,你踏實辦你的事就行。」
「謝謝大哥!」
有了這座軍方靠山托底,林晚星心裡總算踏實了。
顧承宇難得咧嘴笑了笑,硬漢面孔透著點溫和: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趕緊回去歇著,一有準信兒我立刻派人知會你。」
程安安撐著腰站起來,拉過林晚星的手使勁握了握:
「晚晚,你在明處那人在暗處,萬事留個心眼,有啥難處別一個人死扛。」
林晚星笑著反拍了拍她的手背:「嫂子把心放肚子裡,我心裡有數。」
從家屬大院出來,滬市初秋的夜風帶了點沁涼的潮意。
林晚星一個人順著弄堂往小洋樓走,腳步不急不緩,腦子裡的弦卻越繃越緊。
到了地方,二樓走廊的燈已經熄了,只有樓梯口掛著的那隻小夜燈還散著幽黃的光。
她推開自己一樓的房門,反鎖、拉嚴實窗簾,這才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從隨身挎包里摸出顧景川留給她的那支鋼筆,攥在手心裡,指腹貼著微涼的金屬筆管來回摩挲。
側身躺倒在床上,腦子裡不期然地閃過顧景川臨出發前那晚的樣子。
檯燈暖黃的光暈底下,那個清俊儒雅的男人拉著她的手,事無巨細地交代著。
「倒好,連什麼時候背著我給大哥打的電話都沒說……」
她嘴裡嗔怪著嘟囔,嘴角卻不可抑止地往上翹了翹。
她把那支鋼筆緊緊貼在心口,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
一列綠皮火車在茫茫戈壁上「哐當哐當」地朝西北疾馳。
車輪子狠狠碾過鐵軌接縫,發出單調又沉悶的轟鳴聲。
硬臥車廂里冷風順著窗戶縫直灌,大半的頂燈都熄了。
顧景川和衣躺在下鋪,身上嚴嚴實實蓋著件厚重的軍大衣,
就著過道漏進來的微光,他翻開隨身的小牛皮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沈昭陽的所有已知信息,
他將筆記本放在枕頭底下, 目光投向窗外的漆黑夜色。
起風了。
晚晚現在應該到滬市了,自己得抓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