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強後槽牙磨了磨,搓了兩把大腿上的褲縫。
「第一件事,是寫字。」
「我表哥打小寫字有個習慣,左手壓紙,右手握筆,筆尖總愛往右歪。
我小姨為這事兒糾正過他多少回,回回都沒用,一寫快了就犯。」
他頓了頓,嗓音有點發緊。
「可現在的表哥,執筆姿勢端端正正的,橫平豎直,規規矩矩,跟換了個人似的。」
林晚星沒接話,只是微微偏了下頭。
張志強又往下說。
「第二件事,是吃醋。」
「我表哥從小聞不得醋味兒,一聞就犯噁心,那不是矯情,是真受不了。
有一年過年包餃子,他不小心碰翻了醋碟子,醋汁濺到手背上,他當場乾嘔,吐了一地。
這事兒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咽了口唾沫。
「可上回咱們團建吃餃子,他蘸醋蘸得比誰都歡快,大口往嘴裡塞,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計程車在路口等紅燈,發動機突突地抖。
張志強攥緊了拳頭。
「第三件事……就是那天翻相冊。」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晚晚,劉栓子是我表哥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小學同桌坐了整整三年,表哥以前每回給家裡寫信,十封有八封要提劉栓子,
劉栓子跟他一塊逮了多大的魚,劉栓子考試又墊底了,事無巨細地念叨。」
「這種人,你就算把他扔到天南海北,隔上二十年再拉回來,他也不可能連人的臉都認不出來。」
張志強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可他看著那張照片……眼神是空的。」
「不是想不起來的那種迷糊,是打根兒上就沒有過那段記憶的空。」
他說完這句話,後背重重靠上了座椅,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晚晚,這些事兒單拎出來一樁,我還能找理由說服自己,
人長大了嘛,習慣改了、口味變了、記性差了。
可三樁擱到一塊兒……」
他搓了把臉。
「我心裡跟壓了塊磨盤石似的,堵得慌,又不敢往深處想。」
車廂里安靜了好幾秒。
窗外的霓虹燈光一道道划過來,紅的綠的黃的,輪番映在林晚星臉上,明滅不定。
她腦子裡飛快地把張志強說的三件事串了一遍。
執筆習慣, 飲食禁忌, 童年記憶。
這三樣東西有個共同的特點, 全是刻在骨頭縫裡的本能反應。
不是靠背幾頁資料、演幾天戲就能裝出來的。
「志強。」
張志強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你表哥從老家動身來京市之前,最後一次跟你們家裡人聯繫,是什麼時候?用的什麼法子?」
張志強愣了一下,擰著眉頭使勁回憶。
「……一封信。他來信說在老家那邊報社幹得不順心,想出來闖一闖,問我京市這邊有沒有什麼合適的營生。
我回信讓他來,然後……大概過了十來天吧,人就到了。」
十天。
林晚星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默默地記了下來。
從桂江到京市,坐綠皮火車撐死了兩天多的路程。
中間空出來的七八天,夠在路上發生很多事了。
「志強,聽我說。」
她轉過身,正對著他,目光沉穩。
「從現在起,你什麼都不要露, 之前什麼樣,還是什麼樣。
甚至比之前還可以更熱絡些, 吃飯喊他,打牌拉他,該開的玩笑照開。
絕不能讓他嗅到一絲不對味兒的風。」
張志強重重點頭,又遲疑了一下。
「晚晚,要是他問起來咱倆在車上聊了啥……」
林晚星嘴角淡淡一彎。
「你就說我拉你對滬市這邊服裝門店的秋冬訂單, 錦繡坊的出貨排期,哪批面料編號對不上尺碼比例,運費差額沒核清楚。
記住,細節越瑣碎越好,說得越枯燥乏味,他反而越不會多想。」
「明白。」張志強用力點了下頭。
與此同時。
前頭那輛軍綠色北京吉普里,後排靠窗的位子上,
周明軒半靠著車門,臉上還掛著跟李邵衡說笑的鬆弛神色。
「邵衡老弟,你說的那個南京路,回頭可得帶我去轉轉啊!」
李邵衡大咧咧地拍他肩膀:「包在兄弟身上!」
周明軒笑著應了,右手搭在車窗沿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窗框。
笑容還在臉上掛著,眼底卻早已沒了溫度。
火車站那一幕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過了三遍。
林晚星把張志強單獨叫上了計程車,說是對帳。
理由合情合理,無可挑剔。
可為什麼偏偏是張志強?
團隊裡管帳管得最清楚的是何佩琳,管出貨的是李邵衡,論帳目明細,哪個不比張志強更對口?
他暗暗握緊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
不能慌。
只要張志強今晚的反應跟平時一樣,就說明沒事。
等到了住處,找個機會探探底。
吉普車先一步停在了一棟三層法式小洋樓門口。
法國梧桐的樹蔭鋪了一地,暗綠的葉影在路燈下搖搖晃晃。
程安安挺著顯懷的肚子從門廊下的竹椅上撐起身來,一手扶著腰,踮著腳往車這邊張望。
大姐林秋月和二姐林秋霞一左一右守在旁邊。
張明從駕駛座跳下來,程安安立刻探頭往後看:
「晚晚呢?」
「後頭計程車上,跟志強對帳呢,馬上到。」
林秋霞一巴掌拍在張明胳膊上:「別杵著了!搬行李去!飯菜熱了兩遍了!」
眾人魚貫進了門,一個個被這老洋樓的派頭看得直愣神。
李邵衡拎著皮箱,吹了聲口哨,拿港腔打趣道:
「嘖嘖,這宅子擱港城也值不少銀子。跟著林老闆干,日子差不了。」
周明軒跟著大夥一起起鬨讚嘆,臉上笑得燦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的牙關咬得有多緊。
這地方,這產業,這一切.....
本該屬於他...
計程車隨後到了。
林晚星下車,笑著迎上兩個姐姐的擁抱。
大姐摸了摸她的臉,心疼地嘟囔:「又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二姐根本不給她回話的機會,直接推著她往屋裡走:「進去進去!先吃飯再說!」
飯桌上十來個人擠得滿滿當當。
大姐的手藝一如既往地硬,紅燒肉燉得酥爛入味,糖醋小排外焦里嫩,
油麵筋塞肉是滬市這邊的地道做法。
一桌子菜冒著騰騰的熱氣,香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林晚星給每個團隊成員都做了介紹,氣氛熱熱鬧鬧的。
她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周明軒碗裡:
「周哥,嘗嘗我大姐的手藝,保准你在老家沒吃過這味兒。」
周明軒連聲道謝,笑得一臉受寵若驚。
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她的態度跟之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不對。
張志強也表現得很正常,還跟周明軒碰了碰酒杯,一臉苦相地抱怨。
「可算到了!路上被老闆拉著對了一路的帳,腦子都嗡嗡的。
什麼面料編號、出貨排期、尺碼數量……好傢夥,差點沒給我問暈過去。」
周明軒笑著給他滿上酒:「辛苦辛苦,來,喝一個,壓壓驚。」
他端起杯子的時候,餘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張志強的神色。
跟往常一模一樣, 嘻嘻哈哈,大大咧咧。
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微微鬆了幾分。
飯後,林晚星安排住處。
這棟法式小洋樓是林晚星前陣子讓大姐和二姐張羅置辦下來的產業。
趁著這兩年滬市這邊的政策口子鬆了不少,老洋房的買賣有了些活泛的餘地,
林晚星先後給家裡人都在滬市安了窩,自己手頭也攢下了好幾處宅子,專門用來做不同的用途。
眼下這棟,就是專門拿來招待核心成員的。
一樓她和何佩琳住,二樓四間房分給男性成員。
她把鑰匙一把一把遞出去,遞到秦朗手裡的時候,手上多停了半拍。
「秦朗,你住這間, 隔壁是周哥, 有什麼事互相照應著。」
秦朗接過鑰匙,「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兩個人目光碰了一碰,又各自自然地移開了。
旁邊的李邵衡正摟著周明軒的肩膀往樓上走,嘴裡還在嚷嚷著明天要去南京路,誰也沒留意這邊的半秒停頓。
夜深了。
走廊里的說笑聲和腳步聲漸次消散,只剩下樓梯拐角那台老式座鐘「嘀嗒嘀嗒」一下一下地走著。
周明軒關上房門,沒有立刻開燈。
他靠在門板上,耳朵緊貼著木頭門面,屏住呼吸,聽了整整三分鐘。
走廊里安安靜靜,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他擰開床頭的檯燈,在床沿上坐下,雙手交叉搭在膝頭。
今天所有人的神色、語氣、動作, 他在腦子裡一幕一幕地來回過了三遍。
全都正常。
可「全都正常」這四個字,反而讓他後脖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太正常了,就跟排練好了似的。
……還是說,真的就只是正常?
他強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無端的警覺往下壓了壓。
不能疑神疑鬼, 越慌,越容易露馬腳。
隔壁房間裡,秦朗坐在窗台邊上,側著耳朵聽著那堵薄牆另一頭的動靜。
檯燈開了。
床板「嘎吱」響了一聲。
然後, 安靜了,長時間的安靜。
秦朗收回目光,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硬皮小本子,翻到空白頁,用鉛筆頭寫下一行字:
「到達當晚,關門後長時間無聲響, 疑似貼門聽動靜。」
他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沒有關燈。
樓下,林晚星站在一樓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隔著玻璃往上看。
二樓靠東的那扇窗還亮著燈。
何佩琳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站這兒發什麼呆呢?」
林晚星接過杯子抿了一口,轉身往外走。
「沒什麼, 明天去物流站工地,你把那份圖紙再過一遍,我怕有遺漏的地方。」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去送送大嫂, 她懷著身子,走夜路不安全。」
何佩琳應了聲:「好,你們路上當心。」
林晚星推開門,滬市夏末的夜風裹著法國梧桐葉子的氣息湧進來,潮濕微熱。
她朝著程安安等候的方向走過去,腳步不急不緩。
腦子裡卻還在轉著那個數字, 十天。
從桂江到京市,真正的周明軒,到底遭遇了什麼?
而眼下這個住在樓上、笑容燦爛、把所有人都哄得服服帖帖的「周明軒」,
他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