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林晚星緩緩收回目光,聲音壓得很低:
「等到了滬市,那邊不比京市,人多眼雜環境更亂,你繼續暗中盯著他,千萬別打草驚蛇。」
「明白。」
秦朗點了點頭,站起身,端著那隻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茶缸子,不動聲色地溜達回了自己的鋪位。
綠皮火車就這麼「哐當哐當」地在鐵軌上跑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時分,伴隨著綿長的一聲長鳴,終點站滬市到了。
剛一踏出車廂,滬市火車站那特有的繁華與喧鬧便撲面而來,
夏末初秋的熱浪混雜著人群的汗味,讓人瞬間蒙上了一層薄汗。
二姐夫張明早早就在出站口的顯眼位置翹首盼著了。
他身邊停著一輛鋥亮霸氣的軍綠色北京吉普212,後頭還跟著一輛提前包好的黃色面的出租。
張明看起來比以前黑瘦了些,但渾身的肌肉更緊實了,
整個人透著股在南方商海里泡出來的精明幹練。
「晚晚!這邊!」
他一眼就瞅准了人群里的林晚星,興奮地揮著手臂迎上來,
順手接過了她手裡沉甸甸的軍綠帆布包。
「二姐夫,天這麼熱,等半天了吧?」
林晚星笑著打招呼。
「沒等多大功夫,我也剛到。」
張明憨厚地樂了樂,轉頭熱情地跟團隊裡其他人挨個發煙打招呼。
他指了指外面的兩輛車:「知道你們人多,一輛車擠不下,我提前雇了輛面的。你們看怎麼分坐?」
周明軒此時正扶著黑框眼鏡,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火車站外寬闊的街道、
兩旁高聳的洋房,還有街上那些燙著大波浪、
穿著的確良的摩登女郎,完全是一副看花了眼的做派。
「乖乖!到底是滬市啊!真氣派,可比咱們老家那小地方繁華多了!」
他扭頭看向張志強,滿臉的興奮都快兜不住了,
「志強,等咱們把正事兒辦完,可得在這十里洋場好好開開眼界!」
李邵衡湊過來,哥倆好地拍了一把周明軒的肩膀:
「周哥,這也是你頭一回來滬市吧?
放心,等過兩天閒了,兄弟帶你去逛南京路,那裡頭稀罕的洋玩意兒多得很!」
周明軒連連點頭如搗蒜,活像個剛進城的鄉下漢子。
林晚星冷眼站在一旁,把周明軒的表現盡收眼底。
「二姐夫,你就帶著秦朗他們先坐那輛吉普車回住處。」
林晚星轉過頭,語氣平穩,
「志強,你別去那邊擠了,跟我坐這輛面的,路上我有些生意上的細帳要提前跟你盤盤。」
張志強愣了一下,這安排有點出乎意料。
雖說摸不著頭腦,但老闆發話了,他趕忙應了一聲,老老實實跟在了林晚星身後。
兩人上了那輛黃色的面的車。
司機是個地道的本地爺叔,操著一口流利的滬言問清了地址,
一腳油門匯入了熙熙攘攘的車流。
夜幕初降,街道兩旁的霓虹燈依次亮起,繁華的街景在車窗外飛速倒退。
車廂內,林晚星卻遲遲沒有開口,只留一陣有些壓抑的沉默。
張志強規規矩矩地坐在後排,雙手拘謹地搭在膝蓋上,
覺得這狹小空間裡的氣氛悶得讓人有些發慌。
「晚晚,你……你找我是不是有啥急事啊?還是說我這幾天出了啥岔子?」
他終於扛不住這陣沉默,先開了口。
林晚星緩緩側過頭,目光深沉地盯著他。
車外五彩斑斕的路燈光影滑過她的臉,忽明忽暗。
「志強。」
「你跟你這個表哥周明軒,有幾年沒見過面了?」
林晚星單刀直入,連個彎都沒繞。
這句話問得極其突兀,張志強心裡猛地「咯噔」了一下,
手心瞬間沁出了一層黏糊糊的冷汗。
他腦子裡不可遏制地跳出幾天前那個晚上,自己興沖沖翻出老相冊,
指著發小「劉栓子」的照片給表哥看,結果表哥滿眼茫然,連一丁點印象都說不上來的奇怪反應。
這事兒就像一根尖銳的魚刺,死死卡在他的嗓子眼裡,吐不出咽不下。
他一直捂在肚子裡沒敢聲張,可現在,林晚星輕飄飄的一句話,
直接像把快刀,精準挑破了他心底藏得最深的那層窗戶紙。
「晚晚……你、你突然問這個,是啥意思?」
張志強嗓子發乾,喉結艱難地滾了滾,乾咽了一口唾沫。
林晚星依舊不急不躁,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透著能將人看穿的壓迫感。
「志強,你也看到了,咱們這攤子買賣現在是越做越大,牽扯的人和帳也越來越多。
能進咱們核心團隊的,全得是能把後背交託給對方的自己人。」
她頓了頓,「任何一個環節,尤其是人,我心裡必須有一本清清楚楚的明細帳。」
話點到即止,她沒有繼續往下深挖,只是靜靜地等著。
張志強後槽牙緊緊咬著,雙手在大腿褲縫上用力搓了兩把,蹭去手心的冷汗。
他腦子轉得飛快,晚晚單獨把他拎上車問這事,
絕對是察覺到了什麼他不知道的貓膩。
跟自家老闆玩心眼,那是自討苦吃。
憋了半晌,張志強像下定了什麼重大決心似的,猛地抬起頭:
「晚晚……」
「算起來,我和我表哥,得有個五六年沒打過照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索性和盤托出,
「我也不瞞你, 說實話……其實這兩天我心裡也一直直犯嘀咕。
我也覺得他……有些地方,跟我以前認識的表哥不太一樣!」
此話一出,林晚星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神,瞬間變得冷銳如刀。
「哦?」
她身子微微前傾,「怎麼個不一樣法?你仔細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