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定下動身去西北的日子，剛好趕上大學放暑假。
夜深了，四合院裡靜悄悄的。
屋裡只開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灑在床頭。
林晚星靠在床頭上，手裡還在翻看月子中心最近的帳本。
「西北那邊風沙大，天氣多變，你得多帶兩件厚衣服。常用藥都備齊了沒？」
她頭也沒抬，眼睛盯著帳目，心思卻分成了兩半。
顧景川走過來，順手把她手裡的帳本抽走，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子。
「這光線太暗了，仔細把眼睛看壞了。」
他在床邊坐下，「我是醫生，身體問題不用操心？倒是你……」
他目光沉下來，定定地看著她：「你真打算帶團隊去滬市？」
林晚星順勢往下出溜了一點，腦袋枕在顧景川的腿上。
「嗯。」
她仰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滬市那邊的星川物流站快完工了，那是咱們接下來重要的一環，總得去親自盯一眼才放心。
再說了，也順便帶大家去見識見識那邊的大市場，跑跑關係，整合一下資源。」
顧景川眉頭微微一皺，眼底閃過一抹深思。
「周明軒也跟著去？」
林晚星的腦袋在他大腿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蹭了蹭。
「去啊。這段時間月子中心能這麼快走上正軌，他在外頭跑宣傳確實出了不少大力。
這次說是去滬市考察，其實也算是一種變相的團建。
大家都去，單單把他一個人撇在京市，反而顯得咱們心裡有鬼，刻意防著他了。」
她太清楚顧景川在擔心什麼了。
她直起身，雙手握住他的手。
「景川，我知道你操心什麼。」
她眼神堅定，「這段日子，我可一天都沒放鬆過對他的觀察。
再說了，到了滬市還有大哥在那邊鎮著呢。
大哥在部隊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那身手和警覺性你還信不過？
就算他周明軒真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咱們人多勢眾，他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來。」
顧景川反手將她的手緊緊包在掌心，微微用了點力。
「晚晚，出門在外，凡事多留個心眼。
他在京市這段時間的表現，太完美、太穩當了，穩得簡直讓人摸不透他的底線在哪兒。
越是這種人，越是危險。」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靠窗的書桌前，
拉開中間的抽屜，拿出一個黑色長條狀的絨布盒子。
走回床邊，他把盒子塞進林晚星手裡。
「拿著。」
林晚星有些納悶地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支鋼筆。
「這...用不上吧？」
「帶著吧。」
顧景川聲音低沉，「你帶在身上，我到了西北也能安心些, 留著以防萬一。」
林晚星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筆管，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顧景川又不放心囑咐道：
「你們這次去滬市，路程遠，那邊環境也比京市複雜。
孩子就別帶去了，留家裡有咱爹咱媽幫忙照看著，你去了那邊談生意、辦事也能專心點兒。」
「成，聽你的。」
林晚星應允道。
……
兩天後，是個大晴天。
顧景川背著行囊踏上了開往大西北的列車。
同一天上午，林晚星也帶著她那支漸漸成型的團隊，坐上了南下開往滬市的火車。
車廂里擁擠不堪，滿是鼎沸的人聲和行李塞來塞去的碰撞聲，混雜著泡麵的味道和旱菸味。
窗外，北方廣袤平坦的田野正飛速向後倒退。
林晚星這次直接給大家買的硬臥票。
如今他們也不差這點錢，而且團隊裡現在有門路的人多了，
幾個人剛好湊在相鄰的幾個鋪位上，也方便照應。
不遠處的下鋪，張志強正和周明軒，還有李邵衡湊成一堆，正熱火朝天地打撲克。
李邵衡甩出一張牌，操著一口夾生飯似的港普調侃道：
「周哥，你這牌技退步了呀，幾圈下來就被志強給拿捏了？」
周明軒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隨手把手裡剩下的牌一扔，動作透著股灑脫勁兒。
「技不如人，我認輸！志強這小子最近是不是偷偷拜了什麼師傅，這聰明勁兒全用在牌桌上了。」
幾個人爆不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林晚星獨自坐在過道靠窗的摺疊椅上，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物流管理概論》。
雖然眼睛看著書頁，但心思卻完全沒在上面。
這時，秦朗端著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茶缸子走了過來，拉下她旁邊的摺疊椅坐下。
杯子裡騰起的熱氣擋住了他小半張堅毅的臉龐。
他低頭喝了口熱水，聲音壓得很低。
「晚晚。」
林晚星微微側了側身子，
手裡的書依舊沒放下，只是輕輕回了一聲：「說。」
秦朗的目光直視著車廂盡頭，看似在發呆，但嘴裡的話卻清晰無比地傳進了林晚星的耳朵里。
「這陣子我沒放鬆，一直盯著他。
但他每天的生活規律得就像是個設定好程序的掛鍾。
除了在單位忙活，就是直接回家。
也就是偶爾下班後跟著去志強家裡蹭頓飯吃。」
「沒有跟任何形跡可疑的人聯繫過，也沒有去過什麼雜七雜八、不該去的地方。」
林晚星指尖輕輕翻過一頁書，紙張發出細微而清脆的摩擦聲。
「太乾淨了。」
秦朗轉過頭，目光深沉地看著林晚星，
「晚晚，我覺得這恰恰就是最不尋常、最可怕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子裡組織語言。
「你看看我們，哪怕是我這種悶葫蘆，閒下來了也會去胡同里跑兩圈，或者找兩本閒書看看。可你看看他呢？」
「一個才二十出頭、平時成天笑面迎人、跟誰都能立刻打成一片的年輕人。
一下班回了家，居然一點屬於自己的業餘愛好、社交活動都沒有？
就那麼乾巴巴地待著？」
「這太不合常理了,除非他在時刻警惕著什麼。」
林晚星靜靜地聽著，視線越過人群的縫隙，輕飄飄地落在那邊熱火朝天的鋪位上。
周明軒正仰起脖子大口喝水，喉結隨之滾動，還在和張志強有說有笑。
陽光透過車窗玻璃斜打在他臉上，
連那副呆板的黑框眼鏡此時都透出一股子朝氣蓬勃的乾淨利落勁兒。
只是，這副完美的皮囊底下，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