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張志強硬拉著周明軒回家吃飯。
張家客廳里,飯菜冒著熱氣。
張父張母熱情地添菜夾肉,周明軒應對自如,幾杯酒下肚,把老兩口哄得眉開眼笑。
吃飽喝足,張志強拽著周明軒進了自己屋。
「表哥,坐,我找樣東西給你瞅瞅。」
他嘩啦拉開抽屜,翻出一本硬殼老相冊,封面都磨起了毛邊。
兩人擠在書桌前,腦袋挨著腦袋翻看。
「這還是在姨媽家門口照的!你瞅瞅你那時候,黑瘦黑瘦的,跟猴兒似的。」
周明軒湊過去,順著話茬笑:
「那時候皮,天天滿街野跑,能不瘦嘛。」
又翻了幾頁。
張志強的手指停在一張三人合影上。
照片中間是個圓臉少年,在棵大榕樹下咧嘴笑著,門牙豁了一顆。
兩邊是年幼的周明軒和張志強。
「這個你肯定忘不了!」
張志強樂呵呵地用手指戳了戳那圓臉少年,
「咱倆小時候跟他成天混一塊兒,過年那炮仗就沒斷過。」
周明軒盯著那張照片。
腦子飛快地轉著。
真正的周明軒那本翻爛的日記壓根沒提過這麼個一起長大的玩伴。
這人叫啥?住哪兒?幹過啥?他兩眼一抹黑。
亂編名字?肯定穿幫。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眉頭擰緊,做出使勁回想的模樣。
過了幾秒,他苦笑著搖搖頭:
「志強,我真記不起這是誰了……後來搬了幾次家,好多發小都斷了聯繫,腦子裡的影兒都糊成一片了。」
張志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想不起來了?」
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這是劉栓子啊!」
他拿手指在照片上用力點點,
住你家隔壁!那年過年他拿二踢腳炸大糞坑,把你家那幾隻老母雞嚇得三天沒下蛋!
他媽抄起笤帚疙瘩追著他打出兩條街,你當時擱後頭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這事兒你都能忘?」
周明軒立刻拍了下大腿。
「哎喲!你提炸糞坑我倒想起來了!」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是有這麼檔子事兒!不過這臉……我是真對不上號了。」
張志強幹巴巴地「哦」了一聲。
沒再多問。
他伸手把相冊「啪」地合上,往桌上一扣。
「表哥你先坐,我去倒杯熱水。」
轉身進了廚房,張志強腮幫子繃得死緊。
劉栓子跟表哥那能是一般的交情?
小學同桌三年,初中還睡一個宿舍上下鋪!
表哥以前來信,十封里有八封要提一嘴栓子最近咋樣了。
好到穿一條褲子的兄弟,臉能對不上號?
他搓了把臉,從櫥櫃裡拿出倆搪瓷杯。
端著熱水回屋,張志強臉上又掛起了平日裡那沒心沒肺的笑。
「來,喝水。」他把杯子遞過去。
周明軒雙手接過,吹了吹熱氣,
兩人又坐在床沿扯了會兒閒篇。
夜深了,周明軒起身告辭,張志強一路送到胡同口。
關上自家院門那一刻,張志強臉上的笑徹底收了個乾淨。
他回到臥室,重新拿起桌上那本相冊。
手指摩挲著合影里那張年輕的笑臉。
「就算是十來年沒見……發小總不能忘得一乾二淨。」
他喃喃自語, 這次表哥來,總覺得哪兒不對勁,跟記憶里差了點意思……
......
顧家四合院,書房。
夜已深,顧景川靠在椅子裡。
桌上攤著一頁剛送來的信紙,西北那邊傳回的消息。
他伸手捻起,上面只有寥寥幾行:
沈昭陽,男,原下放西北農場改造。
死於下放第二年深冬,地點,農場三十里外廢棄牛棚。
死因記錄:凍餓交加,突發急病。
顧景川捏著紙條,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死了?
他腦子裡閃過沈昭陽當年在軍區大院打籃球的模樣。
一米八幾的大個,大冷天能光膀子在雪地里跑圈的主兒。
這樣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下放才第二年就死了?
顧景川把信紙拍在桌面上。
他壓根不信, 這事兒太蹊蹺。
沈昭陽的死,跟周明軒有沒有關聯?
表面看八竿子打不著,但……
顧景川摘下金絲眼鏡,捏了捏發脹的眉心。
門外傳來輕柔腳步聲。
林晚星推開虛掩的書房門,手裡端著一碗銀耳湯。
「這麼晚還不睡,看啥文件呢?」她走過來,把碗擱下。
「托朋友查了點醫藥器械的批文,剛看完。」
顧景川面不改色。
林晚星探頭看了眼乾乾淨淨的桌面,嗔道:
「你最近眉頭老皺著。店裡事兒不用你操心,你就安生忙你醫院的活兒。」
顧景川笑了笑,伸手摟住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腿邊。
「醫院那邊過幾天有個交流會,我可能得出差一趟。」
「去哪兒?幾天?」
「西北。」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大概半個月。」
林晚星理著他襯衫領口的手停了停:
「大西北?這季節那邊風沙大得很,去那麼遠交流啥?」
「那邊軍區醫院有幾例罕見的外傷感染病例,我去帶個小組做研討。」
林晚星點點頭:「西北風硬,你帶上兩瓶雪花膏,別把臉吹皴了。」
顧景川咽下湯,把碗放下,將人摟緊了些。
他沒打算把沈昭陽的事告訴林晚星。
一來都是沒影兒的猜測。
二來,如果真跟他猜想的有關,這水太深太髒。
晚晚每天已經很累了,這些事情就交給他來做...
西北這一趟,他非去不可。
牛棚,卷宗,當時經手處理後事的農場幹事……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哪怕爛成骨頭,他也得把沈昭陽那口牙,一顆一顆對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