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四合院徹底安靜下來。
孩子們玩了一整天,挨著枕頭就著了。
連最鬧騰的圓圓,也翻了個身,打起小呼嚕。
林晚星洗漱完,輕手輕腳推門進屋。
顧景川靠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厚厚的醫學期刊。
聽見門響,順手把書合上擱在床頭櫃。
「晚晚。」
「嗯?」
林晚星掀開被子鑽進去,被窩裡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兒。
顧景川伸手拉過薄毯,替她掖了掖邊角。
沉默了幾秒。
「你覺得周明軒這個人,怎麼樣?」
林晚星扯毯子的手停了一拍。
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床頭那盞檯燈的光打在他金絲眼鏡片上,折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你這麼問,是覺得他哪裡不對?」
顧景川抬手,撥開她額前落下來的碎發,指腹蹭過她的鬢角,帶了點涼。
「今天安安專門找了我。」
「他說他和滿滿,都不喜歡這個人。」
林晚星心口縮了一下。
「小孩子比大人敏感。」
她頓了頓,聲音也跟著壓下去。
「其實……我也有這感覺。」
她把白天的事一樁樁捋了出來。
滿滿說過的「心跳不對」,那首方言變了味兒,
顧景川靜靜聽完。
把眼鏡摘下來,擱在床頭柜上,拇指捏了捏鼻樑。
「那就不只是小孩子敏感的問題了。」
他偏過頭看她。
沒了鏡片的遮擋,那雙眼睛比平時更深。
「回頭我找人查查他的底細。不管是真是假,核心團隊裡多了個底子不清楚的人,得摸透了。」
林晚星往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妥帖的位置窩著。
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胸腔的震動隔著薄毯一下一下傳過來。
「好, 這樣更穩當。」
她閉上眼,又睜開。
「辛苦你了,顧醫生。」
顧景川低笑了一聲,胸腔里那點震動變大了些。
他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來,低頭在她唇上結結實實親了一口。
「那得給點獎勵。」
林晚星被親得氣息亂了半拍,含含糊糊推了他胸口一把。
「不要臉。」
「要臉幹啥?」
顧景川順勢把人攬實了,下巴擱回她頭頂,嗓音懶洋洋的,
「有媳婦不摟著,要臉有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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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各忙各的,團建的熱鬧勁兒散了,生活又回到正軌上。
林晚星面上一切如常,暗地裡對周明軒多留了幾分心眼。
可這人做事,簡直滴水不漏。
月子中心的宣傳,他一手操辦。
約了《京市晚報》副刊的編輯,策劃了一組特稿連載。
篇篇寫得精彩,抓人眼球。
什麼「科學坐月子」「產後調養新風尚」,一經刊出,反響極好。
不光普通老百姓看,連軍區大院和各機關家屬院的太太們,都傳著看。
張志強本來還在頭疼,不知道怎麼跟那些機關家屬院的太太們打交道。
周明軒一來,三下五除二梳理得清清楚楚。
誰家太太愛聽什麼,誰家媳婦快到日子了,他門兒清。
不僅如此,還主動加班。
何佩琳手頭那些翻譯過來的外文資料,他幫著潤色排版,從不叫苦,態度好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林晚星試著在平時的閒聊中設了幾個小扣子。
比如故意把一個新聞學的專業說法講錯了,看他接不接。
又比如不經意提起桂江那邊一種根本不存在的什麼「酸筍糍」,說聽人講好吃得很,問他是不是。
周明軒每回都應對得穩穩噹噹。
遇上不確定的,就拿「哎呀我老家那個小地方,這東西倒沒見過」打太極。
既不露怯,也不硬接。
另一邊,顧景川託了關係,去查周明軒的檔案和底細。
幾天工夫,消息傳回來了。
檔案清清白白。
街道辦的介紹信是貨真價實的, 新聞學院的畢業證也不假。
甚至他在桂江老家報社實習那陣子的表現,也跟檔案上寫的絲毫不差,
踏實肯干,文筆不錯,領導評語一水兒的好話。
顧景川坐在書桌前,把那份調查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一切都很正常。
可就是因為太正常了,反倒讓人心裡不踏實。
他把報告扣在桌上,兩根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這幾天心裡總是莫名冒出一個人, 沈昭陽。
他說不清這股念頭是打哪兒來的。
就好像是什麼很細微的東西, 也許是周明軒某個瞬間的微表情,
也許是他某句話里不經意的節奏, 戳中了記憶深處的什麼開關。
那天在篝火旁,周明軒接住張志強翻舊帳時的反應。
那種不留縫隙的、四平八穩的堵截方式。
顧景川抿了抿嘴角。
他開始通過以前的關係,暗中打聽沈昭陽最近的動向。
林晚星看過那份調查報告,也犯了猶豫。
檔案沒問題,介紹信沒問題,連實習評語都對得上。
難道真是自己疑心太重了?
滿滿和陸安,興許就是跟陌生人不親近,小孩子嘛。
她把這個念頭按了按。
月子中心生意越來越旺,二期擴建的事兒也該張羅起來了。
手頭一堆活兒排著隊,她沒那麼多精力整天盯一個人。
但那根弦,始終沒松。
這天下午,林晚星把秦朗叫進了後院辦公室。
「晚晚,找我?」
秦朗站在門口,搪瓷缸子端在手裡。
林晚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秦朗走過去坐下來。
「最近店裡和月子中心那邊都忙,大家辛苦了。」
林晚星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周明軒這陣子幹得不賴,志強總誇他, 你跟他打交道多,覺得這人怎麼樣?」
秦朗端著缸子,想了想。
「挺能幹的, 腦子活,嘴也甜,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兒去。」
「嗯。」
林晚星點點頭。
「他剛來京市不久,對這邊好多門道還不熟, 你平時多帶帶他。」
她停了一下。
聲音沒刻意壓低,但調子沉了幾分。
「平時也留意著點兒,他去了哪兒,見了什麼人,跟誰走得近,你心裡有個數就成。」
秦朗抬眼看了她一下。
當兵出身的人,這種話不用說第二遍。
他沒有多問一句「為什麼」,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明白。」
林晚星看著他起身走出去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氣。
交給秦朗,她放心。
這人話少,但心裡有數。
前院帳房裡。
周明軒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飛快地在帳本上畫勾、批註。
月子中心這一周的定金流水,一筆一筆核對過去,不差分毫。
張志強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兩瓶北冰洋,遞給他一瓶。
「表哥,歇會兒, 帳又跑不了。」
周明軒接過來,用後槽牙咬開鐵皮瓶蓋,「嗤」地一聲氣泡冒出來。
仰頭灌了兩大口。
「不行啊,」
他抹了把嘴角的汽水沫子,
「晚晚這麼信任我,把這麼要緊的活兒交到我手上,我不干仔細點,說不過去。」
張志強拖了把椅子坐到旁邊,翹著二郎腿,感慨了一聲。
「表哥,你這股拼命三郎的勁兒,真是值得我學習。
前兩天幫何佩琳整那些英文稿子,是不是又熬到後半夜了?」
「嗨,順手的事兒。」
周明軒笑了笑,隨意得很。
「都是一個鍋里攪勺子的弟兄,搭把手不是應當的嘛。」
他低下頭,繼續在帳本上勾畫。
紅藍鉛筆的筆尖在紙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手上的動作穩當。
臉上的笑也穩當。
可那雙垂著的眼皮底下,藏著的東西不穩當。
他早就察覺到了。
從上次郊遊回來,林晚星看他的眼神就多了一層東西。
審視。
像一把尺子,不聲不響地在他身上量來量去。
他在心裡復盤了一遍又一遍,把問題鎖定在郊遊那天的方言環節上。
那是他準備最倉促的一環。
他沒有慌。
慌是最蠢的事。
但他立刻開始補課。
從東直門外的舊書攤上淘回來一本五幾年出版的《桂江地區方言志》。
每天夜裡,在租住的那間逼仄小屋裡,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地練。
入聲字的喉頭收束,陽平調的拐彎幅度,連氣流從舌面滑過的位置,他都掐著書上的描述死磕。
白天,他開始刻意在跟人說話時蹦出一兩句桂江土話的感嘆詞。
不多,不刻意。
做出一副「家鄉話慢慢撿回來了」的樣子。
他還主動找張志強聊小時候的事。
在桂江老家院子裡抓蛐蛐,用竹篾編籠子,
放學後跑到河灘上翻螃蟹,被螃蟹夾了手指嗷嗷叫……
說得有鼻子有眼,細節豐滿得像真的從記憶里扒出來的。
當然不是他的記憶。
是真正的周明軒的。
那個人的日記本,如今就在他枕頭底下。
每一頁都被他翻爛了。
每一段童年、每一個細節,都被他拆碎、嚼爛、咽下去,變成了自己的東西。
林晚星那幾次試探,他心裡清清楚楚。
什麼故意說錯的術語,什麼不存在的桂江小吃。
小把戲。
他在心裡笑了笑。
不是嘲笑。
是一種獵手蹲在暗處、看著獵物在視野里走來走去的那種耐心。
他怕什麼?
讓他們去查好了。
查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會告訴他們,
自己就是周明軒,
而真正的周明軒,這會兒大概已經化成了一堆白骨。
躺在那座鐵橋下面的深谷里,跟亂石和枯葉混在一塊兒。
沒人會找到那裡的。
紅藍鉛筆在帳本最後一行畫了個勾。
周明軒抬起頭,衝著門口走進來的何佩琳揚了揚手裡的帳本。
「佩琳,這周的帳核完了,你過個目?」
笑得坦蕩。
笑得沒心沒肺。
陽光從窗稜縫隙里打進來,照在他臉上,暖融融的。
映得那副黑框眼鏡底下的眼睛,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