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站在圓圈起點,手背在身後,個頭雖矮,架勢端得十足。
「規則大家都清楚了。」
他頓了兩秒,歪頭掃了一圈。
「我再加一條。」
圓圓急了:「還加?」
「升級版。」
「每個人必須用自己老家的方言來說那句話。傳錯的,或者說不出方言的,罰表演節目。」
李邵衡頭一個蹦起來,把嘴裡的狗尾巴草一吐。
「這個好玩!我說港城話,保管你們一個字都聽不懂!」
秦朗搪瓷缸子端在手裡,嘴角難得往上翹了一下。
「那我說蜀川土話,看誰接得住。」
何佩琳推了推眼鏡:
「我齊魯那邊的,捲舌音夠你們喝一壺。」
張志強搓手,一臉不服氣:
「京片子還用說?這就是爺的主場!」
劉桂香和林大山對視一眼,都笑了。
老兩口冀北鄉下的土話,拿出來怕是連親閨女都聽不全乎。
氣氛一下子炸開了鍋。
陸安不緊不慢,把視線挪到周明軒身上。
「志強叔叔,你之前說過,周叔叔是桂江那邊的人吧?」
周明軒正拍著手上的瓜子殼碎屑。
手停了一拍。
張志強大咧咧點頭:
「對呀,桂江的,老家那邊可熱了,大冬天穿單衣都出汗。」
周明軒跟著笑,拍了拍手:「沒問題,入鄉隨俗嘛。」
那一拍的停頓,被顧景川收進了眼底。
陸安不再多說,轉身走回起點位置,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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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的魚今天跳得真歡,要飛上天了。」
說完,他湊到團團耳朵邊,用滬市話把這句重複了一遍。
腔調有模有樣,尾音拖得軟糯。
這是他跟著沈蘭學的。
沈蘭是地道滬市人,陸安跟著學了大半年,口音已經蠻正了。
團團聽完,板著小臉,一聲不吭地轉向圓圓。
他開口用的是京片子。
圓圓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魚跳的動作,嘴皮子一禿嚕,京腔拖了個長長的尾音。
「嘿!那魚蹦的,跟要上天似的!」
眾人哄堂大笑。
糖糖不甘示弱,用蘇瑤平時教她的半吊子京郊腔嚷了一嗓子。
奶凶奶凶的,舌頭還沒捋順,調兒先拐到溝里去了。
蘇瑤在後面笑得直捶陳建國的胳膊:
「這是跟誰學的!」
陳建國面不改色:「跟你。」
蘇瑤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擰了他胳膊一把,繼續看熱鬧。
接力棒傳到大人手裡。
秦朗一開口,滿嘴蜀川腔,最後那個「天」字拐了三道彎。
何佩琳笑得直不起腰,緩了半天勁,用齊魯方言複述了一遍。
硬朗的翹舌音一串接一串,李邵衡聽得手往腦袋上撓,連連擺手。
「你說的什麼?」
何佩琳拿小本子敲了一下他腦門:「是你耳朵不好使!」
輪到李邵衡。
他清了清嗓子,一連串港城話噼里啪啦往外蹦,
語速極快,聲調忽高忽低,連著仨語氣詞甩出來。
張志強兩手一攤,表情誇張到了極點。
「你這是在念經還是罵人呢?」
李邵衡得意得不行,翹著腿補了一句:
「港城人說話就是快,你們慢慢學吧。」
輪到林大山。
老漢搓了搓手,憨憨笑了一聲,
用冀北鄉下的土話把那句「魚跳得真歡」念了出來。
那腔調濃得跟化不開的老醬似的。
「魚」在他嘴裡成了「牛」,
「跳」變成了「竄」,「天」拐了不止三個彎。
連劉桂香都愣住了。
「老頭子你說的啥?我咋一個字都沒聽清?」
林大山脖子一梗,嘟囔了一句:
「你還不是一樣。」
劉桂香不服氣,扯開嗓子也來了一段。
她娘家那邊的土話更繞,「魚」直接說成了另一個誰也聽不懂的音。
林晚星眨了眨眼,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媽,你這是在說魚?我還以為你在叫誰名字呢。」
滿滿趴在劉桂香腿上,笑得直打嗝,兩條小腿在空中蹬來蹬去。
圓圓更誇張,已經笑倒在地上,抱著肚子打了兩個滾。
團團站在邊上看著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但眼角那道細細的紋路出賣了他, 憋著呢。
河面上金光閃爍,柳枝在風裡晃得懶洋洋的。
所有人都泡在這場方言亂燉里,笑聲攪在一塊兒,暖烘烘的。
輪到周明軒了。
前面的熱鬧還沒散盡,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笑聲漸漸收了尾,河風從柳梢間穿過來,拂得篝火晃了一晃。
周明軒大大方方站直,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咧嘴一笑。
「行嘞,該我了。」
他開口,說了一句「桂江方言」。
腔調勉強像那麼回事兒。
聲調起伏有,語氣詞也帶了一兩個。
但音節跟音節之間的銜接發硬,幾個關鍵的入聲字含混帶過,
尾音的調值偏了,收口的位置也不對。
那不是從小泡在語境裡、骨頭縫裡長出來的東西。
那是生嚼硬背,靠耳朵記住了大概的調子,舌頭和喉嚨卻跟不上趟。
安靜了兩秒。
張志強歪著頭聽完,眉頭不自覺地擠了一下。
他不會說桂江話。
但他記得小時候去姨媽家過年,姨媽跟表哥在廚房裡說話,
那種語速極快、聲調忽高忽低、跟連珠炮似的腔調……
眼前這個,慢了, 味兒不對。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周明軒已經笑了起來。
「完了完了!」
他自個兒拍手,主動認罰。
「出去上學這幾年,整天被同學笑話普通話不標準,硬逼著自己改。
結果家鄉話反倒生疏得不像樣了。
我認罰!給大伙兒唱一個!」
認罰認得痛快,笑得坦蕩。
眾人起鬨,讓他唱。
周明軒站直了身板,清了清嗓子,頭一仰,
開口就是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
嗓音清亮,節奏卡得穩當,高音的地方往上一推,乾淨利落。
唱完最後一句,還正正經經地鞠了個躬。
大人們鼓掌叫好。
張志強也跟著笑起來,把剛才那點說不上來的彆扭壓了下去。
算了,出去念了幾年書,口音變了也正常。
人群邊上。
陸安低下頭,湊到滿滿耳朵邊。
「他的家鄉話是裝出來的。
真正從小說方言的人,就算幾年不說,舌頭的位置也不會錯。
他的舌頭跟不上。」
滿滿眨巴眨巴眼,使勁點了點小腦袋,頭頂兩個小揪揪跟著一顫一顫的。
她也湊到陸安耳邊,奶聲奶氣。
「安安哥哥,他唱歌的時候,心跳變正常了。
可剛才說家鄉話的時候,咚咚咚跳得好快好快。」
她頓了頓,小眉頭皺起來。
「說謊的時候心跳會變快的。
圓圓偷吃冰棍被媽媽問,說沒吃的時候就是那樣。」
陸安沒再出聲。
腮幫子繃了一下。
......
野餐布上。
林晚星端著搪瓷碗,綠豆湯的熱氣往上飄。
可就在剛才,滿滿那句話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她腦子裡,
「這個叔叔撒謊了。」
林晚星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端著碗,不動聲色往周明軒那邊瞥了一眼。
他正跟李邵衡碰北冰洋的玻璃瓶子,兩個人說笑著什麼,聲音爽朗,姿態鬆弛。
可滿滿的感知,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林晚星把碗放在膝蓋上。
她壓住心底翻起來的那股涼意,站起來,
走到周明軒跟前,笑盈盈遞過去一塊切好的西瓜。
「明軒,唱得真好, 以後團建你就是咱們的文藝骨幹了。」
周明軒雙手接過來,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謝謝老闆!那我以後可就放開了唱啦。」
笑得痛快,笑得沒心沒肺。
篝火漸漸弱了下去。
夕陽沉入河面,水面的金光碎成一片一片。
眾人開始收拾東西,碗碟噹啷響,鐵鍋用河水沖了又沖。
陸安趁著顧景川蹲下來收摺疊椅的工夫,走了過去。
小手搭在椅背上。
「顧叔叔。」
顧景川手上的動作沒停,側了側頭。
陸安站在他旁邊,
「多留意那個表哥。」
顧景川手裡的卡扣「咔嗒」一聲合上。
「我和滿滿妹妹都覺得他不對勁。」
說完,不等顧景川回話,轉身朝大巴車走了。
小小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老長。
顧景川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三秒,然後站起來。
金絲眼鏡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暮光。
大巴車旁邊,周明軒正幫著林大山把鐵鍋搬上車尾的行李架。
他彎著腰,用力抬,嘴裡還在跟林大山有說有笑。
「林叔,這鍋可真沉!回頭您得再給咱們燉一鍋烏雞湯唄。」
林大山笑呵呵應著:
「好說好說,回去就給你安排上。」
顧景川把摺疊椅放進車廂底部的儲物格,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抬眼,隔著車窗玻璃,看見車廂里林晚星正彎腰給滿滿系鬆了的鞋帶。
滿滿小手揪著她媽媽的衣角,嘴巴湊在林晚星耳邊,不知道又在嘀咕什麼。
林晚星的手指在鞋帶上頓了一拍。
然後,若無其事地系好,拍了拍滿滿的小腦袋,笑了笑。
顧景川收回目光。
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