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停穩,車門「嘎吱」一聲彈開。
圓圓屁股跟裝了彈簧似的,從座位上蹦下去。
林大山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他後脖領子,整個人跟拎小雞崽兒一樣提溜了回來。
「你是屬泥鰍的?」
「我要去看魚!大魚!」
圓圓兩條短腿在半空蹬得歡實,嘴還不消停。
團團跟在後頭下了車,站在路邊,小手背在身後,看了圓圓一眼。
沒說話。
那意思明明白白——丟人。
糖糖被蘇瑤抱下來。小姑娘今天扎了兩個沖天辮,
穿一件小紅褂子,杏眼往圓圓那邊一翻。
「你們男生就知道闖禍。」
話還沒落地,她自己已經踩著河邊的石頭一蹦一跳竄到了最外面那塊上,腳底一滑,身子往後仰。
蘇瑤嚇得魂兒都快飛了,撲上去一把撈住她胳膊。
「你說誰闖禍?啊?!」
糖糖被拎回來,小臉蛋上沒有半點心虛,
還拿小手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泥點子。
陳建國站在後面,看著母女倆,嘴角抽了兩下。
拿這娘倆一點轍都沒有。
滿滿被劉桂香抱著下了車。
小傢伙立馬從姥姥懷裡出溜下來。
她蹲在河邊,低頭看了一陣水面。
河水清得能見底,水草在石縫裡慢悠悠地晃。
她的倒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撿起一粒扁石頭,手腕一翻,「嗖」地甩出去。
石子貼著水皮彈起來,一下,兩下,三下,噗通沉底。
濺起的水花帶著彈飛的碎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三步外蹲著洗手的周明軒小腿肚上。
周明軒猛地轉頭。
那一瞬極短,短到旁邊的人壓根沒留意。
他肩膀往上提了一寸,腰杆繃直,膝蓋微彎,重心前壓,像根上了膛的弦。
那不是被濺了一腿水的正常反應。
是挨了暗襲時,骨頭比腦子先動的本能。
但只有一息的工夫。
下一秒,他已經摸著褲腿,臉上堆起一副誇張勁兒,「哎喲」了一聲。
「滿滿小姐姐力氣真大!」
滿滿歪了歪腦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叔叔腿比石頭硬。」
眾人笑起來。
林晚星回頭喊了一句:「滿滿,跟叔叔道歉。」
滿滿乖乖低下頭,頭頂的小揪揪跟著一顫,奶聲奶氣的:
「對不起叔叔。」
話音落了。
可她心裡的聲音傳過來了,
「這個叔叔的眼睛很兇……」
林晚星正彎腰鋪野餐布,手上的動作頓了一拍。
她下意識往周明軒那邊瞥了一眼。
他正蹲下身,伸手揉了揉滿滿的腦袋,笑得溫和,嘴裡還說著「沒事沒事,叔叔皮糙肉厚」。
再尋常不過的一幕。
林晚星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咽回去。
大概是滿滿太敏感了。
小孩子嘛,對陌生人有戒備心,正常。
她把野餐布展平,沖灶台那邊揚聲喊:「爸!鐵鍋架好沒?」
林大山早把扁擔上的傢伙事兒卸下來了,正彎腰在地上壘石頭搭灶。
「快了快了,別催。」
劉桂香拎著一大兜醃好的雞翅過來,一邊走一邊數落他:
「石頭壘歪了,火燒不勻!你把左邊那塊挪挪。」
林大山默默挪了。
鐵篦子搭上去,炭火燒旺,油脂滴在紅炭上,滋滋冒煙。
肉香裹著河風飄出去老遠。
大人們各忙各的。
孩子們自個兒湊到一片蘆葦叢邊上,扎了堆。
圓圓啃著半根煮玉米,嘴巴一刻沒停。
「今天媽媽讓我穿了兩條褲子!兩條!我走路都費勁!」
糖糖坐在一塊平石頭上,小腿蕩來蕩去,接話乾脆利落:
「那是怕你冷,也是怕你摔,你不是總摔嗎?」
圓圓瞪眼:「你怎麼知道!」
「你媽跟我媽說的唄。」
糖糖理所當然。
團團垂著眼皮,剝了一顆花生丟進嘴裡,慢條斯理嚼完,才開口:
「兩條不夠, 你該穿三條。」
圓圓氣得直跺腳,玉米差點飛出去。
滿滿攏著小袖子,學大人的模樣嘆了口氣。
「大人們呀,總以為咱們啥都不懂。」
陸安站在邊上,小手插在褲兜里,認真點頭。
「上次我媽以為我沒聽見,跟我爸說要帶我去看醫生。我當時就在茶几後頭坐著呢。」
糖糖接過話:
「所以我一直裝聽不懂大人說話, 裝不懂,才能聽到更多。」
幾個小的齊齊看她,都覺得有道理。
滿滿往陸安身邊挪了挪,聲音壓得極低。
「安安哥哥,你有沒有覺得,那個戴眼鏡的叔叔,跟大家不太一樣。」
陸安沒接話。
他看著河對岸遠處那片楊樹林,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他說不上來到底是哪兒不對勁。
那個叔叔笑的時候嘴角咧得夠開,人也和氣。
可就是不對。
滿滿先前在車上跟他說的那句「心跳聲怪怪的」,他一直擱在心裡沒放下。
滿滿的感覺,從來沒出過差錯。
上回在胡同里碰見那個偷東西的人,也是滿滿先說「那個人心跳不對」,後來果然被陳叔叔抓了個現行。
但他現在不能聲張。
大人們都挺待見那個「表哥」。
尤其是志強叔叔,恨不得把自家親戚夸上天去。
要是自己冷不丁來一句「那人有問題」,沒憑沒據的,誰信?
陸安低頭想了想。
抬起頭時,眼睛裡多了點東西。
「咱們玩個遊戲吧。」
圓圓第一個來勁兒:「玩啥玩啥?」
「傳話遊戲。」
陸安說,「一個人說一句話,挨個往下傳,傳到最後一個人那裡,大聲說出來。」
他頓了一下。
「大人也一起玩。」
糖糖皺了皺鼻子:「這有啥好玩的?」
團團看了陸安一眼,沒吭聲。
但他嚼花生的速度慢了半拍。
陸安蹲下來,把幾個小的招到跟前,聲音壓得很輕。
「傳話的時候,第一句話由我來定。傳到那個戴眼鏡叔叔那兒的時候,我要聽他怎麼接。」
滿滿眨巴眨巴眼:「好呀!」
團團把最後一顆花生殼拍掉,站起來,走到圓圓旁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那意思是, 配合,別瞎鬧。
三胞胎心有靈犀。
圓圓使勁點了點頭,憋著一臉嚴肅。
可那鼓著腮幫子的模樣,怎麼看都跟個小河豚一樣。
糖糖揪了揪自己頭頂的小辮子,小聲哼了一句:
「我也參加。」
幾個小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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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噼啪響。
張志強舉著一串烤土豆片,油亮亮的,焦邊翹著,往周明軒那邊遞。
「表哥!嘗嘗這個!秦朗哥的手藝!」
周明軒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豎起大拇指。
「嗯,香。」
張志強樂呵呵轉身,繼續翻手裡的烤串。
翻了兩下,手停了。
他歪過頭,看著周明軒啃土豆片的樣子。
「等等……表哥,你小時候不是不愛吃土豆麼?
我記得有一年過年上你家,桌上一碗土豆絲你一筷子沒動,
還偷偷倒了半碗到桌底下,叫小姨發現了,拿雞毛撣子追著你打了三圈。」
周明軒嘴裡的土豆片還沒咽下去。
但他幾乎沒有半點停頓。
把最後一塊塞進嘴裡,笑著擺手。
「嗨,那會兒小屁孩一個,挑嘴。長大了口味全變了,現在什麼都能吃。」
張志強「哦」了一聲。
沒再追問。
低下頭繼續翻烤串。
鐵簽子在炭火上滋滋響。
他撥弄的動作卻比剛才慢了些,像是心裡琢磨著什麼。
摺疊椅上,顧景川端著搪瓷杯子。
剛才那一幕他全收進了眼裡。
張志強提起童年舊事的時候,周明軒接口的速度太快了。
倒像是提前備好了口徑,堵截似的把話頭一收。
一個被表弟當眾翻老底,正常是個什麼反應?
是臊得脖子根發紅,是嚷著「你別提這茬」,
不是這種不留縫隙的四平八穩。
顧景川喝了口水,把搪瓷杯擱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人。
軍區大院食堂,沈昭陽端著一盤醋溜土豆絲坐他對面,
念頭一閃就滅了。
哪兒跟哪兒的事。
他搖了搖頭,端起杯子站起來,邁步往孩子們那邊走。
走出兩步,餘光又掃了一眼篝火旁嗑瓜子的那個人。
心裡那根弦,沒松。
「爸爸!」
圓圓從蘆葦叢里躥出來,一頭扎進顧景川懷裡,仰著小臉。
「我們要玩傳話遊戲!你和叔叔們都得參加!」
「傳話遊戲?」
「陸安哥哥教的!可好玩了!大人小孩都得上!誰傳錯了表演節目!」
顧景川低頭看了看圓圓。
又望向蘆葦叢邊上站著的陸安。
陸安也正看著他。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種不屬於七歲孩子的沉著。
兩人對了一眼。
顧景川把圓圓放下來。
「行。叫上大家。」
......
篝火映著河面,水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大人們被孩子們連拽帶拉地拉過來,圍成一個圈。
陸安站在圈子的起點。
他仰起頭,目光挨個掃過去。
林大山叉著腰,一臉「你們小娃子又搞什麼花頭」的表情。
蘇瑤拍著糖糖的背,笑眯眯地等著。
張志強搓著手,躍躍欲試。
秦朗端著搪瓷缸子,面無表情,但站過來了。
何佩琳拿著個小本子,說是記分員。
李邵衡翹著二郎腿坐在石頭上,嘴裡銜著一根狗尾巴草,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架勢。
最後,陸安的目光落在那副黑框眼鏡上。
周明軒正好嗑完最後一顆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殼,沖陸安笑了笑。
「來吧小伙子,叔叔奉陪。」
陸安收回視線。
「規則很簡單。」
「我說第一句話,一個傳一個,傳到最後一個人,站出來大聲說。」
他停了一下。
「傳錯的,罰表演節目。」
劉桂香在旁邊樂了:「好好好,我看誰傳錯了,給大夥唱一段。」
林晚星靠在顧景川旁邊,胳膊碰了碰他的手臂,笑著低聲說了一句:
「這主意誰出的?」
顧景川看了看圓圈起點的陸安,
「陸安。」
陽光透過柳枝篩下來,光斑在每個人身上跳。
河水嘩嘩地推著鵝卵石,遠處隱約有誰家的牛在叫。
陸安嘴角動了動。
遊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