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當歸烏雞湯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眾人圍坐在八仙桌前,吃得熱火朝天。
林晚星放下筷子,拿過桌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眼神明亮幹練。
「明軒,你剛才說咱們的宣傳路子窄了,有什麼具體的道道?說來聽聽。」
周明軒拉開手裡那隻灰色帆布包的拉鏈。
幾頁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稿紙被抽了出來。
這是他在綠皮火車上,就著昏黃的車廂燈泡,連夜偽造出的手稿。
「林同學,我琢磨了一路,總結了三條。」
他把稿紙平鋪在桌面上,字跡飛揚,條理分明,
透著股省城報社出來的筆桿子傲氣。
「第一,京市各大機關大院都有家屬委員會。
我們可以和她們搭上線,借內部宣傳欄定向發咱們月子中心的消息。
這種家屬院裡,閒人多,老太太小媳婦湊一塊兒,消息傳得比大喇叭還快。」
「第二,在《京市晚報》的副刊上開個產後養護專欄。
咱們不打硬邦邦的GG,專門寫些科普文章,教人怎麼坐月子、怎麼護理小嬰兒。
那些太太們看多了覺得在理,自然就認準咱們的牌子了。」
「第三,聯合大醫院婦產科的護士。
私底下給點提成或者發點好處費,讓護士查房的時候,順嘴給產婦推薦咱們月子中心。」
話音剛落。
張志強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聲脆響,油手都顧不上擦。
「哎喲我滴個乖乖!表哥!你這腦子咋長的!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何佩琳把稿紙拿過去仔細翻看,眼角微微上揚,很是贊同。
「這第二條操作性極強。」
她轉頭看向林晚星,
「不止晚報,我還可以把專欄內容翻譯成英文,投給港城那邊的商業周刊。
李少不是總念叨港城那邊的大老闆太太們也有這需求麼。」
李邵衡在一旁剝著花生米,手一頓,挑了挑眉。
「有搞頭,這事包在我身上,保證在港城給你們把這把火燒旺。」
秦朗坐在最外側,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高末茶,面色沉穩。
「專欄不錯。」
他停頓片刻,粗糙的指腹摩挲著缸子邊緣,
「但作者署名得斟酌斟酌,樹大招風,名字太顯眼了,容易惹外頭的紅眼病。」
眾人七嘴八舌討論開來,氣氛熱烈。
顧景川今天難得調了休。
他穿著件挺括的棉布襯衫,坐在林晚星身旁,一言未發。
金絲眼鏡後,那雙深邃冷冽的眸子,
看似漫不經心地落在那張手稿上,卻比別人多停頓了兩秒鐘。
紙上的字鋒芒畢露,但落筆的轉折處,
卻隱隱透著一股子歷經滄桑的老辣,不太像個二十出頭的愣頭青該有的腕力。
不過,他沒吭聲。
隨後,他拿起長柄湯勺,從砂鍋里舀了一勺燉得酥爛的當歸烏雞湯,
倒進林晚星面前的瓷碗裡。
林晚星喝了一口雞湯, 示意大家聽她說,
她拿過手稿,果斷拍板。
「第一條,志強,這周你多受點累,跑一趟各大院,把家委會的線拉上。」
「第二條,佩琳牽頭負責統籌,明軒你來執筆寫專欄。」
「至於第三條,先按兵不動。
京市各大醫院的水太深,咱們現在根基不穩,步子邁太大會扯著自個兒。」
她把手稿推回周明軒面前,唇角帶笑。
「明軒,從今天起你在咱們團隊掛號。
工錢按月結,幹得出彩,年底我發大紅包。」
周明軒把手稿仔仔細細收進帆布包里。
「謝謝老闆,您瞧好嘞。」
他咧開嘴,笑得極度爽朗,活脫脫一個滿腔熱血的新生代。
可沒人知道,就在他低頭拉拉鏈的那一瞬,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陰寒。
這投名狀,算是穩穩噹噹地砸進這幫人的心窩子裡了。
……
數天後。
南城那套翻修好的三進四合院裡張燈結彩。
林家月子中心正式掛牌開張。
這之前的半個月裡,周明軒執筆的《京市晚報》副刊,
連著發了兩篇產後養護的文章。
文章里把坐月子不能見邪風、飲食怎麼講究溫補、惡露怎麼處理,寫得清清楚楚、頭頭是道。
這年頭的人哪裡見過這麼細緻的科學養護,
各大機關大院的太太們私底下都傳瘋了。
開業這天。
四合院裡擠滿了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和陪同的家屬,
自行車在胡同口停成了一溜長龍。
沈蘭在前院幫忙登記。
蘇瑤和何佩琳穿著整潔的的確良襯衫,領著家屬挨個參觀高級護理房。
陳建國帶著人在大門外維持秩序,生怕人多擠著孕婦。
不到中午。
一期整整三十個床位,全被搶訂一空!
林晚星坐在櫃檯後頭翻著登記冊,後面居然還排了十一個候補名單。
那沓厚厚的定金現鈔,收得人都有些手軟。
連軸轉了快一個月,大家都累得夠嗆,眼圈底下都帶著青影。
林晚星合上帳本,索性大手一揮。
「這錢是掙不完的!
這周末大伙兒都停停手裡的活,咱們去郊區拒馬河邊搞個團建,就當是秋遊犒勞犒勞大家了!」
......
周六清晨,天氣難得的敞亮。
一行人在胡同口集合。
蘇瑤和陳建國抱著還在吧唧嘴的小糖糖。
張志強、何佩琳、秦朗、李邵衡全都沒落下,手裡提著大網兜。
林晚星和顧景川一人牽著一個,帶著三胞胎。
林大山和劉桂香則挑著個扁擔,一頭是鍋碗瓢盆,一頭是大包小包的熟食滷肉。
沈蘭牽著陸安。
再加上新來的「表哥」周明軒。
一大家子浩浩蕩蕩,聲勢浩大。
張志強託了他爸的硬關係,從物資局借來一輛藍白相間的老式大巴車。
引擎轟鳴,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
大巴車搖搖晃晃地駛出京市城區,朝著郊外開去。
車廂里鬧哄哄的,透著股真切的煙火氣。
圓圓扒著車窗玻璃,指著外頭飛馳而過的景色大聲嚷嚷。
「有大樹!有牛牛!還有大土堆!」
他興奮得手舞足蹈。
團團坐在他旁邊,板著一張小俊臉。
他伸出小胖手,一把扯住圓圓的衣領,硬生生把這皮猴拽回座位上。
「坐好,危險。」
滿滿坐在後排,小腦袋靠著劉桂香的胳膊。
小丫頭今天穿了件粉色的碎花小罩衫,扎著兩個羊角辮。
眼睛雖然閉著,呼吸也勻稱,可那兩隻機靈的小耳朵,卻豎得直直的。
陸安安靜地坐在她旁邊。
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了糖紙,熟練地塞進滿滿嘴裡。
滿滿的臉頰瞬間鼓起一個小包,跟個偷吃的小倉鼠一樣。
嚼了兩口,她突然睜開眼,湊到陸安跟前。
兩隻軟綿綿的小手捂著嘴巴,湊到陸安耳邊,
奶聲奶氣地吐出一句話。
「安安哥哥,那個戴眼鏡的叔叔,他的心跳聲,怪怪的。
像是有個大錘子在裡頭咚咚咚地砸,好可怕呀。」
陸安拿著糖紙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沒有出聲,小臉依然平靜無波,
隨後,那雙總是黏在林晚星身上的黑沉眸子,
不動聲色地偏了偏,越過前排的椅背縫隙,冷冷地釘在了那個叫周明軒的男人背上。
車廂中間。
「周明軒」雙腿大咧咧地岔開,靠在椅背上。
手裡抓著一把炒瓜子,嗑得「吧嗒吧嗒」響。
瓜子殼順手扔進張志強提前用舊報紙疊好的三角紙簍里。
「李少,你總說港城這好那好,那地方真有那麼多新鮮玩意兒?」
他滿臉好奇,語氣里透著股鄉下人進城的眼熱和艷羨。
李邵衡翹著二郎腿,洋洋得意。
「那是,維多利亞港的夜景你見過沒?
還有那種帶彩色霓虹燈的洋派舞廳,裡面的點唱機都是投幣的……」
兩人扯閒話扯得火熱。
怎麼看,這都是個完全融入集體的普通青年。
但他那副黑框眼鏡後頭,一雙銳利的眼睛,正在瘋狂地盤算。
他今天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觀察這群人。
坐在最前頭的那個黑臉老漢,林大山。
從上車開始,手裡就沒停過活,不是遞水壺就是拿濕毛巾。
看似是個沒見識的木訥農民。
但江衛平敏銳地發現,只要有人靠近林晚星半米之內,
那老漢肩膀上的肌肉就會瞬間繃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護犢子的防備姿態。
這是個護女不要命的硬茬子,不能輕易從他眼皮子底下對林晚星下手。
還有那幾個小崽子。
尤其是剛才往後排看他的那個小男孩。
江衛平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小小年紀,那直愣愣、冷冰冰的盯人方式,
根本不像七八歲孩子該有的眼神,倒像是個沾過血的狼崽子。
他太清楚這幾個小東西的破壞力了。
之前組織在京市安插了那麼久的釘子,就折在這幾個看似無害的孩子手裡。
上面對他這次出逃極其不滿。
替身被抓,滬市的幾十個聯絡點被連根拔起。
現在的他,是個急需戴罪立功的將死之人。
如果不能把京市這盤棋徹底攪爛,
組織里那些老狐狸,絕對會派清理人來要他的命!
不能急,越是這種時候越得穩住。
他把手裡最後一撮瓜子殼拍進紙簍里,
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朝李邵衡笑。
「聽你這麼一說,等我跟著林老闆以後掙了大錢,我也得去港城開開洋葷!」
大巴車轟隆隆地拐過一個大彎。
前頭的視線一下子開闊起來。
郊區的拒馬河出現在眼前,河水清澈見底,泛著粼粼波光,兩岸長滿了垂柳。
司機一腳踩下剎車,拉起手剎。
「各位,到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