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的車廂像個悶罐子。
旱菸味、汗酸味和隔夜泡麵的味道攪在一塊兒,熏得人喉嚨發乾。
硬座擠得滿滿當當。
過道上堆滿了編織袋和扁擔,蹲著的人縮成一團,腦袋隨著車身的晃動一點一點的。
江衛平靠在梆硬的車廂板上。
人造革提包死死抱在懷裡,下巴抵在包面上,
帽檐壓得很低,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被生活壓彎了腰的窩囊氣。
對面坐著個年輕小伙。
黑框眼鏡,的確良襯衫,頭髮用髮蠟抿得服帖,
透著股省城新畢業生特有的精氣神。
這會兒他喝了兩口二鍋頭,臉頰泛紅,
正剝著花生米,和旁邊的東北大哥吹得起勁。
「大哥,我這趟去京市,可是去幹大事的!」
小伙子把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地方報社那點死工資,誰稀罕?
我表弟在京市,還沒畢業就開始掙錢,一個月的進項頂我一年!」
東北大哥咧嘴樂了:「
你表弟幹啥的?倒騰批文啊?」
「正經買賣!」
小伙子一拍大腿,
「我表弟的老闆,是他同校的女同學,名字好聽得很,叫林晚星。」
這三個字落地。
江衛平帽檐下的眼皮猛地掀開了。
小伙子渾然不覺,越說越起勁:
「你可別小瞧女同志,人家那能耐,了不得!
我表弟張志強在信里跟我說,他們在京市開了私房菜館,馬上還要開月子中心。
更厲害的是,買賣都做到滬市去了。
滬市的地頭蛇攔路,前兩天被人家連根拔起!」
東北大哥聽得直咂嘴:
「嚯,這麼神?」
「那可不!」
小伙子越說越來勁,
「我這趟去,就是給她做宣傳的。
我是正經新聞專業畢業,筆桿子硬。
我表弟說了,只要把事情辦漂亮,年底有大紅包!」
江衛平死死盯著窗玻璃上那道影子。
車窗上倒映出小伙子神采飛揚的臉。
張志強的表哥,去投奔林晚星。
江衛平扯了扯嘴角。
他抬起頭,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換上一副憨厚討好的笑臉。
「小兄弟,你也是去京市投奔親戚?」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皺巴巴的大白兔奶糖,往對面遞了過去。
小伙子瞥了一眼,沒接:
「大叔,你留著吃吧,我喝著酒呢。」
「拿著拿著。」
江衛平直接把糖塞進他手裡,滿臉堆笑,
「我剛才聽小兄弟說話,這見識就是不一樣!
我一個鄉下粗人,去京市打零工,
聽你講這些大城市的買賣,長見識哩。」
被戴了高帽,小伙子有些飄飄然。
「大叔,做買賣講究個眼界。」
他剝了顆糖扔嘴裡,
「我叫周明軒,你以後在京市要是有啥難處,
去林家小廚找我表弟張志強,提我的名字。」
「哎喲,那感情好!」
江衛平連連點頭。
接下來幾個鐘頭,江衛平把市井裡磨出來的那套本事使了個遍。
他極擅長捧人。
三言兩語就把周明軒哄得找不到北。
周明軒喝著酒,話匣子徹底開了。
從大學專業、寫過什麼特稿、家裡幾個兄弟姐妹,
一直聊到張志強在信里透露的商業計劃,掏得乾乾淨淨。
江衛平聽得極認真,時不時「嗯嗯」附和兩聲。
所有的人名、地名、人物關係,被他一點點拆解,全盤存進腦子裡。
夜深了。
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呼嚕聲、磨牙聲此起彼伏。
頂上的燈管滋滋作響,黃光一閃一閃的。
周明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捂著肚子站起來,踉踉蹌蹌往車廂連接處的廁所走。
江衛平等他走出兩米,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提包掛在手腕上,腳步極輕,跟了上去。
廁所的門半掩著。
周明軒解開褲腰帶,閉著眼哼歌。
江衛平側身擠進去。
門板「咔噠」一聲合上,插了栓。
周明軒迷迷糊糊轉頭:
「大叔,你等會,我還沒……」
話沒說完。
江衛平左手猛地捂住他的嘴,右手卡住他的後頸,膝蓋往前一頂,死死抵住脊椎。
雙臂交錯,發力,擰轉。
那一聲,被隆隆的車輪聲徹底蓋住。
周明軒的眼睛瞪圓了,眼底滿是茫然和驚懼。
身子軟綿綿地往下沉。
江衛平單手拎著他的衣領,沒讓人砸在地上。
乾淨利落,沒濺出半滴血。
他踩上馬桶邊緣,拉開廁所頂上那扇積滿油污的通風窗。
夜風夾著煤灰撲進來。
他單臂發力,把周明軒順著窗口送了出去。
外面是一座正跨越深溝的鐵橋。
黑漆漆的深谷里,什麼聲音都沒傳回來。
江衛平轉過身,從人造革提包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鐵皮盒子。
打開,裡面是幾個小藥水瓶、一排細窄的刀片,
以及幾張薄如蟬翼的乳膠麵皮,顏色仿著真實膚色,邊緣細到幾乎透明。
廁所鏡子上蒙著一層水垢。
他用衣袖把鏡面擦了個大概。
先撕下臉上的舊麵皮。
顴骨和下頜那層偽裝剝落,露出本來的輪廓。
他拿出新的乳膠片,對著鏡子,一點一點往眉骨和鼻樑兩側貼。
手極穩,像是在做一台精細的手術。
下巴的弧度墊高一分,眼角的細紋用藥水輕輕抹平。
弄完臉,他脫下灰撲撲的舊中山裝,換上周明軒搭在洗手台上的那件的確良襯衫。
最後,把那副黑框眼鏡架上鼻樑。
江衛平對著鏡子,慢慢扯動臉部肌肉,調整每一塊的鬆緊。
一點一點,一分一分。
很快。
鏡子裡那個帶著薄薄酒意、神采飛揚、
張揚里透著幾分書卷氣的年輕人,穩穩地出現了。
如果張志強這會兒站在這兒,怕是半分異樣都看不出來。
「表弟。」
江衛平對著鏡子,用一種輕快外向的語調吐出兩個字,
把聲線往上調了調,圓潤,帶勁,像個剛出校門的愣頭青。
滿意。
他轉身推開門,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回到座位,坦然坐下。
翻開周明軒留在小桌板上的那隻帆布包。
裡頭有一本工作日記,一沓當地報社的特稿剪報,還有一封街道辦開的介紹信。
江衛平翻開日記,字跡潦草,筆畫裡帶著年輕人才有的張狂勁。
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仔仔細細記下每個字的走勢和轉折習慣。
車窗外,黑夜在倒退。
鐵軌「哐當哐當」,聲音沉而有力。
「林晚星, 顧景川。」
江衛平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名字,嘴角慢慢扯出一道陰冷的弧度。
你們把盤子做得越大,以為越穩當。
我偏要鑽進你們這盤棋的正中間,一塊磚一塊磚,把它拆個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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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 京市。
林家小廚後院。
陽光落得透亮,葡萄藤抽出新綠,繞著木架子往上爬。
三口大鐵鍋在灶台上翻滾,肉香順著院牆往外飄,半條街都聞得著。
林晚星坐在八仙桌前,拿著帳本對帳。
錦繡坊剛發來一批貨單,需要當天打款確認。
院門被推開,張志強的聲音先衝進來:
「晚晚!我表哥到了!」
林晚星合上帳本,站起身迎了出去。
張志強身後跟著個年輕人。
的確良白襯衫,黑框眼鏡,手裡拎著只灰色帆布包,
人站得筆直,透著股文人的清高和初出茅廬的衝勁。
「表哥,這就是我老闆兼學妹,林晚星。」
張志強熱絡地介紹。
年輕人往前走了一步。
黑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極快地掃了一圈,
林晚星的臉,院子的布局,廚房的方向,進出的路。
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然後,他視線穩穩落在林晚星身上,展顏一笑,
爽朗又自然,半點破綻都瞧不出。
他主動伸出右手:
「你好,林同學,我叫周明軒,是志強的表哥,總聽他說起你。」
林晚星打量了他兩眼。
人看著精神,禮數也周到,身上那股報社編輯的書卷氣是真的。
她伸出手,和對方握住。
「你好,歡迎來京市。」
林晚星笑了笑。
兩手交握,鬆開。
她並不知道,就在幾天前,握著她手的這隻手,
曾在一列綠皮火車的廁所里,掐斷了一個年輕人的性命。
江衛平維持著周明軒那副張揚的笑,在心裡悄悄落下第一粒棋子。
「一路上辛苦了吧?」
林晚星轉頭沖廚房喊了一嗓子,
「瑤瑤,添副碗筷!給明軒接個風。」
「得嘞!」
廚房裡把殺好的魚往盆里一擱,鍋鏟噹噹響。
江衛平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不辛苦。」
他笑著回話,語氣裡帶著股按捺不住的勁兒,
「來之前我看過志強寄來的資料,咱們月子中心現在的宣傳,路子還是窄了。
我有個想法,包管讓開業那天,京市有頭有臉的太太們都搶著來排隊。」
話落,院子裡好幾個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活。
林晚星眼睛亮了亮。
一來就拋乾貨,不繞彎子,是個干實事的架勢。
「不急。」
她拉開八仙桌旁邊的椅子,
「坐下,邊吃邊聊。」
陽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飯香和肉香裹在一塊兒往外涌,熱乎得很。
沒有人注意到。
那雙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正不動聲色地把這個院子裡的每一張臉、
每一條關係,一筆一筆,記進那副陌生的皮囊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