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商會。
錢伯年一臉灰敗,彎著腰,往太師椅里縮。
這輩子沒跪過幾個人。
當年做茶葉生意起家,從十六鋪碼頭一個挑擔子的小茶販,
硬是混到滬市茶行里數得上號的大掌柜,
靠的就是一副硬脊樑和一張見人說人話的嘴。
可這會兒,那副硬脊樑,塌了。
周全把帳本往茶台上一摔,薄薄幾本冊子砸出悶響。
「周老……周老哥……」
「別叫我老哥。」
周全把帳本合上,往前推了推,「你配嗎?」
錢伯年嘴唇哆嗦了半天,「噗通」一聲從椅子上出溜下去,
膝蓋砸在青磚地上,聲音發悶。
「周老,饒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坑的那些人,就沒有老沒有小?」
後門又進來三個人。
打頭的手裡拎著一隻鐵皮箱子,「咣當」放在地上打開,
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文件,每份上頭都蓋著紅戳。
「你跟江衛平來往的票據、信件、暗帳,全在這兒了。」
周全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吐掉茶葉沫子,
「你自己選, 是我替你送到公安局去,還是你主動交代,
把該退的錢退清楚,從此老老實實做你的茶葉買賣。」
錢伯年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砸。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哆哆嗦嗦在認罪書上按了手印。
消息傳開,快得超出所有人預料。
當天下午,十六鋪碼頭到南碼頭一線,先後有八撥人找上了周全的門。
都是當初被江衛平和錢伯年裹挾著簽了聯名封鎖協議的行商,
有送禮的,有賠不是的,有哭著喊冤說自己也是被逼的。
周全一個都沒見。
讓人在門口支了張桌子,擺了把椅子,誰來了先登記,
寫清楚姓名、鋪號、參與封鎖的時間和具體行為,簽字畫押。
門口那人轉達周全的話,聲調平平的:
「周老說了,先把自己幹過的事寫明白。
誠心改過的,以後還是同行兄弟。
嘴上認錯、背地裡耍滑頭的……
滬市碼頭上做買賣,總得有人罩著,誰罩,你們自個兒掂量。」
三天之內,十二家行商,全部交了認罪書。
滬市商會臨時會議。
到場的大小商號掌柜四十多位,坐滿了碼頭商會那間老舊的議事廳。
沒人提名,沒人拉票。
散會的時候,周全被一致推舉為商會代理會長。
他站在主席台上,一句客氣話都沒講,只說了三條規矩:
「第一,以後滬市的買賣,公平交易,誰也不許搞封鎖那一套。
第二,有糾紛找商會調解,別動歪心思找外頭的人撐腰。
第三,我這個會長是暫時的,等局面穩了,大伙兒再選。」
台下鴉雀無聲,隨即響起一片掌聲。
從那天起,十六鋪碼頭到南碼頭一線的水路,再沒有人敢卡脖子。
林家小廚滬市店的營業額,當周翻了一番。
利潤源源不斷打回京市的公帳上,成了林晚星手裡最穩的現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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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這邊,林家小廚後院,三張八仙桌拼成一長排。
林晚星親自下廚,整了一桌藥膳席面。
當歸烏雞湯、枸杞蒸排骨、山藥燉羊腩、黃芪燜牛肉,滿滿當當擺了十二個菜。
湯鍋在炭爐子上「咕嘟咕嘟」冒熱氣,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張志強來得最早,進門先深吸了兩口。
「好香!我提前餓了一整天,肚子都等急了。」
何佩琳跟在後頭,手裡抱著兩本厚雜誌,
進門往桌上一擱, 那是李邵衡從港城捎回來的商業周刊,市面上見不著的。
「還沒來得及翻譯,吃完飯再說。」
秦朗站在院門口,習慣性地左右掃了一圈,
確認沒問題才邁進來,在靠牆的位置坐下,也不多話。
蘇瑤挽著陳建國的胳膊走進來,手裡拎著兩瓶好酒。
陳建國把酒往桌上一擱:
「茅台,存了三年的,今天不喝完不許走。」
李邵衡最後到。
花襯衫換成了一件藏青色中山裝,整個人看著規矩了不少。
他手裡提著只紙袋子,進門放在桌角,順手拍了拍。
「港城帶回來的巧克力,好東西,讓團團圓圓滿滿嘗嘗稀罕,大人可別眼饞搶了。」
蘇瑤斜了他一眼:
「喲,李大少什麼時候變得懂事了?」
「少來。」
李邵衡拉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我本來就懂事。」
人到齊了。
顧景川最後從裡屋出來。
今天特意和同事換了班,換了身棉布襯衫,
眼鏡摘了,整個人少了幾分清冷,多了點居家氣。
他走到桌子正中間,拿起酒杯。
滿桌子的人跟著安靜下來。
顧景川端著酒杯,挨個看了一圈,沉了兩秒。
「這段時間,各位幫了晚晚太多。
志強跑批文,跑得鞋底都快磨穿了。
佩琳通宵翻資料。
秦朗把安保一個人扛在肩上。
蘇瑤和建國出錢出力,一聲都沒抱怨。
邵衡從港城搞設備,又是拉人脈又是拿設備墊資.....」
他頓了頓。
「你們願意幫忙,是看得起我媳婦,也是看得起我顧景川。」
說完,他端端正正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桌上一下子靜了。
張志強愣了兩秒,猛地站起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顧老師,使不得!這都是應該的!」
秦朗也跟著起身,連連擺手,臉上帶出點少有的窘色。
何佩琳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悄悄看了眼林晚星,眼底有幾分羨慕壓不住。
李邵衡盯著顧景川彎腰的背影,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這會兒突然就散了。
他站起來,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脖子幹了個底朝天。
杯子「嗵」地墩在桌上。
「顧老師這三個字,聽著生分。
以後叫你一聲顧哥, 你這個躬,我受了。
晚晚的事,就是我李邵衡的事,不用跟我客氣。」
顧景川直起身,沖他點了點頭,眼底帶了點少有的笑意。
一桌子人,端起酒杯碰了個滿堂響。
吃到一半,菜過五味,酒過三巡。
林晚星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趁大伙兒都在,我說個事。」
桌上立刻安靜下來,連張志強嚼東西的聲音都停了。
「滬市的局面算是穩住了。
京市這邊月子中心馬上要開業,咱們的攤子越鋪越大。
但有個問題,我一直在琢磨。」
她放下筷子,兩手交疊擱在桌上。
「酒香也怕巷子深。
月子中心、林家小廚、錦繡坊,全靠口碑一個傳一個,太慢了。
我尋思著,能不能通過報紙、雜誌,把咱們的牌子立起來,
讓更多人知道,知道了才會來。」
何佩琳接話:「晚晚你是說,做GG?」
「不只是GG。」
林晚星搖頭,
「我想找懂行的人,幫咱們寫專欄、編內容。
不是硬邦邦的GG詞,是讓人看了覺得有意思、願意傳的那種東西。」
她頓了頓,自己先把話說透:
「現在報紙上登的那些商品GG,乾巴巴幾行字,看完就忘。
但要是能把月子護理的法子、吃食裡頭的門道,寫成讓人愛看的文章,慢慢就有人記住咱們的名字了。
只是咱們團隊裡,沒人幹過這行。」
一桌子人面面相覷。
張志強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嚼著嘴裡的排骨想了想,
突然一拍大腿,差點把碗碰翻:
「晚晚!我有個表哥!」
「嗯?」
「比我大兩歲,剛從省城新聞學院畢業。
在地方報社幹了半年,嫌小地方施展不開,辭了職要來京市闖蕩。
昨天還給我拍了電報,說後天就到。」
張志強越說越興奮,筷子都擱下了:
「他在學校的時候就是校報主編,寫東西特別有一套。
我看過他寫的幾篇特稿,說實話,比報紙上那些老記者寫得都活泛,有勁兒。」
林晚星拿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沒急著表態。
「人品呢?」
「跟我一樣實在。」
張志強拍胸脯,「而且他這人特別軸,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是個干實事的。」
秦朗插了一句:「光軸不行,還得能處。
咱們這個團隊,幹的事不簡單,嘴得嚴。」
「這個你放心。」
張志強把排骨骨頭往碟子裡一吐,
「我小姨夫是老軍人,家教嚴得很,那孩子從小管得板板正正的。」
林晚星悄悄掃了顧景川一眼。
顧景川正給她碗裡夾了塊羊腩,頭也沒抬,聲音不緊不慢:
「讓人來了先見見,聊聊再說。」
「成。」
林晚星沖張志強點頭,
「等你表哥到了,帶過來坐坐,讓大伙兒把把關。」
張志強樂得合不攏嘴,又灌了一杯酒,連聲說「沒問題沒問題」。
院子裡熱鬧得很,笑聲和碰杯聲混在一起,
夜風帶著炭火的溫度,把那壺當歸烏雞湯的香氣又往外送了一道。
幾百公里外的鐵軌上,一列綠皮火車搖搖晃晃駛過最後一個隧道,
輪子壓著鐵軌,發出沉悶的「哐當哐當」聲。
車廂里煙氣熏人,旱菸味和汗酸味攪在一塊兒。
靠窗那個佝僂著背的中年男人,把破提包死死抱在懷裡,慢慢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