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顧景川背著藥箱出了門。
這回他沒讓老鄭跟著, 農場周邊還散落著幾戶沒搬走的牧民。
他以免費看病發藥的由頭,一家一家地走訪。
給幾個老人量了血壓,留下幾板去痛片和消炎藥。
老人們拿了藥,瞅他面善又客氣,防備心放下了不少,有的還留他喝碗奶茶。
話題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引到了過去的事上。
一個放羊的老漢叼著旱菸袋,盤腿坐在氈子上,膝蓋上裹著一層髒兮兮的舊布條。
顧景川蹲在一旁,手指按著老漢膝蓋上的穴位,幫他揉老寒腿。
力道不輕不重,按得老人家直舒坦地「嘶」了一聲。
「那個下放來的後生?」
老漢磕了磕煙槍,菸灰撲簌簌落在氈子上。
「命苦啊。」
顧景川翻著隨身的病曆本,頭也沒抬,語氣隨意,
「聽說他身體不太好,熬不住這裡的冬天。」
「這幫被發配來的人,多半被打怕了,見著管事兒的就縮脖子躲。」
老漢比劃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佝僂著縮了縮,模仿那些人畏畏縮縮的樣子。
「但他不一樣。」
老漢說到這兒,直起了腰板。
「他不躲。」
「他成天悶不吭聲幹活兒,脊梁骨挺得直直的,那頭....」
老漢伸手往自己腦袋頂上比了比,「從來就沒低下來過。」
顧景川按著膝蓋的手指頓了一下。
一個骨頭這麼硬的人,怎麼就沒熬過冬天?
他合上本子,從包里摸出一包沒拆封的牡丹煙,遞過去。
老漢推了兩下,接了。
撕開煙盒,抽出一根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一挑, 好煙。
話匣子徹底打開了,「不過他死的那天晚上,邪門得很。」
顧景川按著筆帽的手指一停。
「怎麼個邪門法?」
老漢壓低了聲音,下意識往四周望了一圈。
帳篷外頭除了幾隻嚼草的羊,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這才接著往下說。
「那天風緊,我半夜起來追一隻跑散了的羊,路過那片窪地。」
「隔著老遠吶,我就瞧見牛棚那頭有亮光。」
「絕對不是手電筒的光。」
老漢用旱菸杆子在氈子上戳了戳。
「紅通通的,一閃一閃, 絕對是生了火。」
顧景川追問:「看清是什麼火了嗎?」
老漢搖頭,「沒多大會兒就滅了, 第二天一早,就聽孫幹事到處吆喝,說那後生晚上沒扛住,凍死了。」
老漢咂了咂嘴,把煙盒揣進兜里,拍了拍。
「我就納了悶了, 有火烤著,人還能給生生凍死?」
顧景川沒出聲,手裡的病曆本封皮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檔案上寫得明明白白:死因凍餓交加,現場無生火痕跡。
老漢親眼瞧見了火光,兩邊的話,全對不上。
傍晚,戈壁灘的日落拉出長長的陰影,把遠處的沙丘染成暗紅色。
風又開始起了。
顧景川回到衛生所,倒了盆熱水洗臉。
熱水冒著白氣,他彎下腰,把整張臉悶進水裡,仰起來的時候,
水珠順著下頜淌下來,在領口洇出一團深色水漬。
老鄭推門進來,帶起一陣沙土。
「顧大夫,打聽清楚了。」
老鄭扯過長條凳坐下,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
「那個孫德厚,早就調走了。」
「沈昭陽出事的第二年,這人不知走了什麼門路,直接從農場調去了省城機關的後勤處。」
顧景川拿起毛巾擦臉的動作停住。
一個戈壁灘上管牛棚鑰匙的後勤幹事,一步跨進省城機關?
老鄭頓了一下,身子往前湊了湊,嗓門壓得更低。
「然後沒多久,突然辭職了。」
「去哪了?」
老鄭搖頭,「沒留底, 檔案直接讓人提走了。」
「只聽他以前的同事私底下閒聊,提過一嘴, 說這人發了一筆橫財,舉家搬走,再就沒露過面。」
顧景川將毛巾搭在臉盆架上。
夜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吹得桌上的煤油燈火苗直晃。
他走到桌邊坐下。
煤油燈芯跳動著微弱的火苗,在坑坑窪窪的桌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摘下金絲眼鏡,從兜里掏出塊絲布,慢慢擦拭鏡片。
腦子裡卻飛速地把今天摸到的東西串了起來。
有火,人反而凍死了。
沒火才說得通,可偏偏有人親眼見了火光。
登記表上只有孫德厚一個人的簽字,證明人一欄空白。
當天死、當天埋,連屍檢都跳過了。
有人在趕時間, 趕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把所有東西處理乾淨。
第二年,孫德厚從戈壁灘上一個餵牛的,變成了省城坐辦公室的。
這人揣著一筆來路不明的錢,徹底消失了。
顧景川重新戴上眼鏡。
鏡片後頭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這不是什麼意外死亡。
這是一出安排好的戲。
沈昭陽,根本就沒有死在這片荒灘上。
有人花了大價錢,上上下下打點周全, 借著那場冬天的風雪、借著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偏僻,把一個大活人從這世上徹底抹了去。
孫德厚拿了好處,封了嘴,做了假檔案,然後一路被「安排」著升遷、拿錢、遠走高飛。
所有的「巧合」撞在一堆,就絕不是巧合了。
顧景川推開房門。
站在屋檐底下,迎面就是大西北乾冷的夜風。
遠處沙丘的輪廓融在夜色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又像一座巨大的墳。
如果沈昭陽是假死脫身, 這背後得有多大的籌碼?
他人又去了哪兒?
那些被刻意抹掉的痕跡,一定在別的地方留下了口子。
顧景川轉身走回屋裡。
「老鄭。」
他拿起桌上的帆布包,開始往裡頭塞病曆本和手電筒。
動作利索,沒半點猶豫。
「收拾東西, 這農場沒必要再待了。」
老鄭剛喝完水,還沒來得及放杯子,愣了一下。
「顧大夫,這就走?」
顧景川把帆布包的扣子扣上。
「去省城。」
「就算孫德厚人間蒸發了,他的親戚朋友、社會關係斷不了根。」
「只要他還活在這世上,花過那筆橫財,就一定留了痕跡。」
「花出去的錢,比人嘴還不會撒謊。」
夜更深了,那輛破舊的軍用卡車再次發動。
引擎轟鳴著,車燈在荒原上劈開一條孤零零的光路。
顧景川坐在副駕駛座上。
冷風從車窗縫隙里不停地灌進來,吹得他大褂領子直撲棱。
西北的風沙很粗糙。
農場這條線算是斷了一半。
但他摸到了線頭, 一個叫孫德厚的線頭。
沈昭陽活著的事情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的腦袋裡,
卡車碾過碎石路面,顛得車身直晃。
車窗外頭,蒼茫的戈壁往後退著,退著,最終被完整的黑暗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