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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荒原火光,假死脫身

2026-08-18 02:38:17 作者: 不被吃掉的豬

  吃過午飯,顧景川背著藥箱出了門。

  這回他沒讓老鄭跟著, 農場周邊還散落著幾戶沒搬走的牧民。

  他以免費看病發藥的由頭,一家一家地走訪。

  給幾個老人量了血壓,留下幾板去痛片和消炎藥。

  老人們拿了藥,瞅他面善又客氣,防備心放下了不少,有的還留他喝碗奶茶。

  話題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引到了過去的事上。

  一個放羊的老漢叼著旱菸袋,盤腿坐在氈子上,膝蓋上裹著一層髒兮兮的舊布條。

  顧景川蹲在一旁,手指按著老漢膝蓋上的穴位,幫他揉老寒腿。

  力道不輕不重,按得老人家直舒坦地「嘶」了一聲。

  「那個下放來的後生?」

  老漢磕了磕煙槍,菸灰撲簌簌落在氈子上。

  「命苦啊。」

  顧景川翻著隨身的病曆本,頭也沒抬,語氣隨意,

  「聽說他身體不太好,熬不住這裡的冬天。」

  「這幫被發配來的人,多半被打怕了,見著管事兒的就縮脖子躲。」

  老漢比劃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佝僂著縮了縮,模仿那些人畏畏縮縮的樣子。

  「但他不一樣。」

  老漢說到這兒,直起了腰板。

  「他不躲。」

  「他成天悶不吭聲幹活兒,脊梁骨挺得直直的,那頭....」

  老漢伸手往自己腦袋頂上比了比,「從來就沒低下來過。」

  顧景川按著膝蓋的手指頓了一下。

  一個骨頭這麼硬的人,怎麼就沒熬過冬天?

  他合上本子,從包里摸出一包沒拆封的牡丹煙,遞過去。

  老漢推了兩下,接了。

  撕開煙盒,抽出一根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一挑, 好煙。

  話匣子徹底打開了,「不過他死的那天晚上,邪門得很。」

  

  顧景川按著筆帽的手指一停。

  「怎麼個邪門法?」

  老漢壓低了聲音,下意識往四周望了一圈。

  帳篷外頭除了幾隻嚼草的羊,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這才接著往下說。

  「那天風緊,我半夜起來追一隻跑散了的羊,路過那片窪地。」

  「隔著老遠吶,我就瞧見牛棚那頭有亮光。」

  「絕對不是手電筒的光。」

  老漢用旱菸杆子在氈子上戳了戳。

  「紅通通的,一閃一閃, 絕對是生了火。」

  顧景川追問:「看清是什麼火了嗎?」

  老漢搖頭,「沒多大會兒就滅了, 第二天一早,就聽孫幹事到處吆喝,說那後生晚上沒扛住,凍死了。」

  老漢咂了咂嘴,把煙盒揣進兜里,拍了拍。

  「我就納了悶了, 有火烤著,人還能給生生凍死?」

  顧景川沒出聲,手裡的病曆本封皮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檔案上寫得明明白白:死因凍餓交加,現場無生火痕跡。

  老漢親眼瞧見了火光,兩邊的話,全對不上。

  傍晚,戈壁灘的日落拉出長長的陰影,把遠處的沙丘染成暗紅色。

  風又開始起了。

  顧景川回到衛生所,倒了盆熱水洗臉。

  熱水冒著白氣,他彎下腰,把整張臉悶進水裡,仰起來的時候,

  水珠順著下頜淌下來,在領口洇出一團深色水漬。

  老鄭推門進來,帶起一陣沙土。

  「顧大夫,打聽清楚了。」

  老鄭扯過長條凳坐下,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

  「那個孫德厚,早就調走了。」

  「沈昭陽出事的第二年,這人不知走了什麼門路,直接從農場調去了省城機關的後勤處。」


  顧景川拿起毛巾擦臉的動作停住。

  一個戈壁灘上管牛棚鑰匙的後勤幹事,一步跨進省城機關?

  老鄭頓了一下,身子往前湊了湊,嗓門壓得更低。

  「然後沒多久,突然辭職了。」

  「去哪了?」

  老鄭搖頭,「沒留底, 檔案直接讓人提走了。」

  「只聽他以前的同事私底下閒聊,提過一嘴, 說這人發了一筆橫財,舉家搬走,再就沒露過面。」

  顧景川將毛巾搭在臉盆架上。

  夜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吹得桌上的煤油燈火苗直晃。

  他走到桌邊坐下。

  煤油燈芯跳動著微弱的火苗,在坑坑窪窪的桌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摘下金絲眼鏡,從兜里掏出塊絲布,慢慢擦拭鏡片。

  腦子裡卻飛速地把今天摸到的東西串了起來。

  有火,人反而凍死了。

  沒火才說得通,可偏偏有人親眼見了火光。

  登記表上只有孫德厚一個人的簽字,證明人一欄空白。

  當天死、當天埋,連屍檢都跳過了。

  有人在趕時間, 趕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把所有東西處理乾淨。

  第二年,孫德厚從戈壁灘上一個餵牛的,變成了省城坐辦公室的。

  這人揣著一筆來路不明的錢,徹底消失了。

  顧景川重新戴上眼鏡。

  鏡片後頭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這不是什麼意外死亡。

  這是一出安排好的戲。

  沈昭陽,根本就沒有死在這片荒灘上。

  有人花了大價錢,上上下下打點周全, 借著那場冬天的風雪、借著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偏僻,把一個大活人從這世上徹底抹了去。

  孫德厚拿了好處,封了嘴,做了假檔案,然後一路被「安排」著升遷、拿錢、遠走高飛。

  所有的「巧合」撞在一堆,就絕不是巧合了。

  顧景川推開房門。

  站在屋檐底下,迎面就是大西北乾冷的夜風。

  遠處沙丘的輪廓融在夜色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又像一座巨大的墳。

  如果沈昭陽是假死脫身, 這背後得有多大的籌碼?

  他人又去了哪兒?

  那些被刻意抹掉的痕跡,一定在別的地方留下了口子。

  顧景川轉身走回屋裡。

  「老鄭。」

  他拿起桌上的帆布包,開始往裡頭塞病曆本和手電筒。

  動作利索,沒半點猶豫。

  「收拾東西, 這農場沒必要再待了。」

  老鄭剛喝完水,還沒來得及放杯子,愣了一下。

  「顧大夫,這就走?」

  顧景川把帆布包的扣子扣上。

  「去省城。」

  「就算孫德厚人間蒸發了,他的親戚朋友、社會關係斷不了根。」

  「只要他還活在這世上,花過那筆橫財,就一定留了痕跡。」

  「花出去的錢,比人嘴還不會撒謊。」

  夜更深了,那輛破舊的軍用卡車再次發動。

  引擎轟鳴著,車燈在荒原上劈開一條孤零零的光路。

  顧景川坐在副駕駛座上。

  冷風從車窗縫隙里不停地灌進來,吹得他大褂領子直撲棱。

  西北的風沙很粗糙。

  農場這條線算是斷了一半。

  但他摸到了線頭, 一個叫孫德厚的線頭。

  沈昭陽活著的事情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的腦袋裡,

  卡車碾過碎石路面,顛得車身直晃。

  車窗外頭,蒼茫的戈壁往後退著,退著,最終被完整的黑暗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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