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滬市小洋樓。
周明軒規規矩矩地站在樓梯口,手裡捏著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
林晚星剛穿戴整齊推門出來,迎面就碰上了他。
「晚晚,稿子我連夜趕出來了。」
周明軒雙手把信封遞過去,姿態放得很低,眼角擠出討好的笑紋,
「你給把把關,哪裡寫得不合適儘管提,我馬上拿回去重修。」
林晚星停下腳步,神色自然地把信封接過來。
「辛苦了,你先去飯廳吃早飯吧,廚房今天下了鮮肉小餛飩。」
「不辛苦不辛苦,那我看你改完再一塊兒吃。」
周明軒作勢要跟著,林晚星笑著擺了擺手,把話擋了回去。
「空著肚子怎麼行,快去吃,我回屋掃一眼就來。」
周明軒點頭應著,轉身往餐廳方向走去。
林晚星退回房間,帶上門,走到窗前挑開半簾,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周明軒正穿過天井,步子不急不緩,晨光打在他背上,整個人看著鬆弛又得體。
兩下輕叩落在門板上。
秦朗閃身進來,反手將門合死。
「昨晚隔壁折騰到凌晨三點。」
他壓著嗓子,開門見山,「寫了撕,撕了寫,硬是搞了一個多鐘頭。」
林晚星走到書桌前,把信封里的稿紙抽出來,平攤在桌面上。
「最後定稿前,最少廢了兩版。」
秦朗走近半步,「我早上借著倒開水的工夫,去翻過堂屋和走廊的垃圾簍,連片碎紙屑都沒有。
他應該是把揉廢的紙團死死揣自己身上了,沒敢扔在咱們的眼皮底下。」
林晚星沒接腔,手指點在稿紙第一頁的抬頭處。
她抬頭看了秦朗一眼:「行,我心裡有底了。你趕緊下去吃飯,別讓他嗅出不對勁來。」
秦朗乾脆地點點頭,擰門出去了。
門一關,林晚星立刻蹲下身。
拉開床底下的隨身行李箱,摸開暗格,拿出一個舊的塑料文件夾。
裡面夾著三張從《桂江日報》上剪下來的舊報紙版面,全都是周明軒以前發表的署名文章。
她把舊剪報和手寫稿並排鋪在書桌上,逐行逐字地比對。
越看,脊背上的寒意就越重。
手寫稿上的字,起筆的地方全都有個極小的停頓;
收筆的時候,筆鋒微微往上挑出半寸。
甚至連常用字「的」,那個「白」字下面一點落筆偏右的刁鑽角度,兩邊都毫無差別。
再看遣詞造句。
大段大段樸實的短句,濃重的鄉鎮口語化表達,跟報紙上真周明軒的行文路數,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連排版的壞習慣都復刻絕了。
每個自然段開頭空兩格,可段落和段落之間,硬是習慣性地空出兩行距離;
主標題底下,永遠跟著一條長橫槓配上短副標題。
連這種上不了台面的私人排版毛病,都臨摹得分毫不差。
林晚星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把剪報塞回文件夾,扣上按扣。
一個人想要模仿另外一個人的字,下點苦工不難。
難的是,連這些細枝末節的壞毛病和潛意識裡的格式都原樣照搬!
真正的周明軒,壓根用不著費這麼大勁去演自己。
這人深不可測。
……
吃過早飯,林晚星像個沒事人一樣,招呼團隊的幾個人出門。
今天安排去市區的產業轉轉, 麵包車一路開進錦繡坊滬市分店的院子。
鋪子裡縫紉機踩得「噠噠」作響,十幾台機子一溜排開,老師傅們正滿頭大汗地埋頭趕工。
林秋月正站在大裁床邊上剪料子,脖子上掛著皮尺,手裡的大剪刀「咔嚓咔嚓」走得飛快。
「小妹來了!」林秋月放下剪刀,拿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大姐,最近出貨咋樣?」
林晚星走過去,順手摸了摸案板上的布料,手感滑實,是最新進的那批好料子。
林秋月從櫃檯底下翻出出貨的帳本遞給她。
「洋單子已經排到下個月中了!老外要貨催得急,這兩天我正尋思著讓師傅們分兩班倒呢。」
林晚星翻了兩頁單子,滿意地點點頭:「安安嫂子今天沒來?」
「她肚子顯懷了,這幾天總嚷嚷腰酸。我讓她在家好生養胎,要是閒不住就去咱家的月子中心,別來鋪子裡聞這布粉味兒,傷著身子。」
離開錦繡坊,一行人又溜達去隔壁街的林家小廚滬市分店。
正趕上飯點,大堂里坐得滿滿當當,熱騰騰的油煙火氣混著濃郁的飯菜香直往外冒。
二姐林秋霞繫著的確良圍裙,正站在櫃檯後頭扒拉算盤,
看見他們進來,立刻扯著嗓子指揮服務員去裡屋加座。
林晚星帶人去後廚視察了一圈,又回大堂試了兩道新添的本幫菜。
吃飽喝足,她拉著林秋霞進了後頭的小辦公室盤帳。
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脆響,近三個月的流水、毛利和進貨帳,一分一毫都對得清清楚楚。
下午三點,團隊幾個人在林家小廚二樓的包間裡碰頭開會。
林晚星拿出一個黑色硬皮筆記本,拔開鋼筆帽,開始乾脆利落地派活兒。
她先看向何佩琳:「佩琳,錦繡坊那頭外貿單子多,往來的英文函件雜得很。
你下午去大姐那一趟,把所有的洋文單據和信件都順一遍,分門別類歸個檔。」
何佩琳連連點頭應下。
進料錢、人工費、平時損耗的物件,一筆一筆都給我做個單列的明細表出來。」
張志強趕忙掏出隨身的小本子記好。
輪到李邵衡,這大少爺正靠在椅背上,手裡百無聊賴地轉著金屬打火機。
「阿衡,你去市區跑幾家大百貨商場,比如市百一店那種。
找他們經理聊聊錦繡坊成衣入駐的事,摸摸人家專櫃進貨的門道,順道學學別家櫃檯是怎麼擺設的。」
李邵衡把打火機往桌上清脆地一拍,打了個響指:「包在少爺我身上。」
最後,林晚星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怎麼吭聲的周明軒。
周明軒立刻坐直了身子,摸出鋼筆和本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鄭重架勢。
「周哥。」林晚星用筆桿輕輕敲了敲桌面,「你今早交的稿子,我看過了。」
周明軒握筆的手幾不可見地滯了一下。
「底子打得不錯,物流站的發展規劃講得很透。」
周明軒胸口提著的那口氣瞬間鬆了下去,臉上立馬堆起那標誌性的殷勤笑容。
「不過,有幾個關鍵底數還不夠紮實。」
林晚星話鋒一轉,「你下午還得受累跑一趟浦東工地。
把主倉庫的吞吐量、冷鏈和常溫區占地的具體比例,再跟大姐夫死磕敲定一下。
稿子回去還需要大改一版。」
「好嘞!晚晚你放心,我這就去核實!」
周明軒滿口答應,利索地把本子往兜里一揣。
等所有人的活兒都派完,林晚星「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
她掃了眾人一圈。
「這兩天大家跟著我跑工地、查帳本,骨頭都快累散架了。」
她突然笑了笑,原本嚴厲的語氣一下子變得輕快起來,
「今天下午把手頭的活兒加把勁收個尾,明天開始,給大家放兩天假!」
包間裡安靜了一秒,李邵衡帶頭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林晚星繼續說道:「大家大老遠從京市來一趟滬市不容易。
這兩天你們去外灘逛逛,去城隍廟轉轉,多買點特產回去。
回京市我統一給大家走公帳報銷!」
屋裡頓時爆出一陣歡呼聲,何佩琳高興得直拍桌子。
周明軒也跟著大家一起樂,嘴角咧得老高,手還特別用力地跟著鼓了兩下掌。
林晚星就這麼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笑。
這步險棋,她就是要故意騰出一個空當。
連續兩天的長假,沒人死盯著,也沒公派任務綁著。
一條偽裝得這麼辛苦、潛伏得這麼深的毒蛇,遇到這天上掉下來的自由時間,絕對憋不住。
他一定會去見他急著見的人,或者做他急著做的事。
魚餌已經拋下去了。
就看他準備在哪片水域裡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