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散開後,林晚星把小黑皮本子往挎包里一塞,獨自出了小洋樓。
她坐了兩站電車,轉進黃浦江邊一處獨棟茶室。
周全早早等在裡頭。
這陣子,周全是林晚星在滬市最鋒利的一把刀。
浦東物流站的地皮能批下來,港口專線的口子能撕開,全是他在前頭衝鋒陷陣,在滬市各大商會之間來回跑動。
茶室在二樓,雕花木窗半開著。
屋裡只他們兩個人。
門一帶上,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聲就被隔在了外面。
周全拎起紅泥小爐上的紫砂壺,給林晚星倒了杯熱茶,推到她手邊。
林晚星沒急著喝,拉開包,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
往桌面上一攤。
兩人埋頭對著底下的數據和圖紙,一筆一筆過帳本,盤算了一整個下午。
滬市下一階段的方案,在這張方桌上徹底敲定了。
星川物流中心下個月試運營,頭一個月不接散單,也不搞零敲碎打的活兒。
第一批大客戶,林晚星直接鎖死了長三角的生鮮批發大戶。
外加江邊幾個做外貿中轉的洋行買辦。
順著這條打通的物流線,錦繡坊的高檔成衣、林家小廚的預製調料包,直接裝車搭上順風車。
用不著三個月,整個江浙一帶的攤子,就能借著物流這張大網全面鋪開。
聊完最後一條細節,林晚星收起筆帽。
她從包的最底端,抽出薄薄幾頁紙。
是一份用打字機打好的協議,字跡清晰,一筆一划都板板正正。
她將協議轉了個方向,推到周全眼皮底下。
周全拿起來掃了兩眼。
剛看清抬頭,他那雙老辣如鷹的眼睛猛地一緊,捏著紙頁的手指繃直了。
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星川物流滬市站,百分之十五的乾股。
直接劃歸周全名下。
底下還有一條手寫的補充條款:未來三年內,林晚星在滬市投資的所有新開發業務,優先保留周全的合作份額。
周全夾著那張紙,忽然咧開嘴,發出一陣沙啞渾厚的笑聲。
笑得狂傲又敞亮,渾身上下透著股老瘋子的邪勁兒。
他把協議重重拍在桌面上。
在滬市灘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卸磨殺驢、過河拆橋的主兒。
這麼厚重的一份乾股直接砸下來。
燙得他心頭髮熱。
「晚晚丫頭,你這是拿金山砸我這把老骨頭呢!」
周全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晚星。
「當年秦教授把我從死人堆里撈出來,我周瘋子就發過誓,豁出這條老命也得替顧家人護好這盤棋。我幫你衝鋒陷陣,是還恩!」
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
枯瘦有力的手指重重敲在「百分之十五」那行字上,眼底精光畢露。
「但情分是情分,買賣是買賣!」
「這時代掉下來的紅利,不吃那是蠢貨!你敢給,我就敢接!」
在滬市灘頭摸爬滾打一輩子,他把人情和生意揉捏得比誰都透。
面對這筆連商界老炮都要眼紅的乾股分紅,他沒有半分虛偽的客套。
周全拿起桌上的鋼筆,筆走龍蛇,狂草般刷刷兩下籤上了自己的大名。
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往林晚星跟前舉了舉。
整個人透出一股沉穩如山、卻又孤注一擲的烈性。
「沖你今天這份毫不避諱的格局。」
周全嗓音如洪鐘,字字擲地有聲。
「也沖你敢拿身家押注我周全這老瘋子的膽氣!」
兩隻茶杯重重磕在一起,脆響一聲。
「你放心去干你的大事。這滬市的攤子,老頭子拿命替你死死釘住!誰敢伸爪子來搶,我剁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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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
黃浦江對岸,浦東。
星川物流工地。
周明軒坐輪渡過了江,在對岸碼頭搭上一輛拉磚的拖拉機,一路顛簸著進了工地大門。
他面上掛著憨厚討喜的笑,逢人就遞煙打招呼。
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他正想著找理由再來一趟浦東工地,沒想到不用自己開口。
林晚星為了敲實他的專業數據,反手給他發了塊「免死金牌」。
老天爺都在幫他。
浦東地底下那批東西,肯定還原封不動地壓在下面。
多方打探後已經坐實了, 那批貨早被顧承宇的人找到了。
只是風聲緊,加上物流站日夜趕工,顧承宇那邊一直沒找到機會轉移,還死死捂在這片泥地底下。
他只要摸清底下東西的具體方位。
再通過暗線跟上頭的人接上頭。
這份天大的功勞誰也搶不走。
還是他的。
等辦完這樁差事,上面就會給他徹底洗白身份,用不著再頂著個小報記者的臉皮天天演戲了。
拖拉機在主倉儲區旁邊停穩,周明軒跳下車。
李富貴正戴著黃色安全帽,站在一堆鋼筋條上指揮卸貨。
瞧見周明軒過來了,李富貴跳下來,扯著嗓門迎上前。
周明軒立刻裝模作樣地掏出筆記本。
他湊上去,拉著李富貴掰扯起主倉庫下個月的吞吐極限。
冷藏區保溫層和常溫區占地的具體長寬比例,全被他信手拈來掛在嘴邊。
這些硬核的參數,把本就老實的李富貴繞得連連點頭,防備心散了個乾淨。
周明軒一邊記筆記,一邊不經意地掃視四周。
他壓根沒發覺,自己頭頂十幾米外的塔吊陰影里,有人正趴在鐵架子上往下盯著。
顧承宇手底下的暗樁,早就換上灰撲撲的破衣裳混進了這幫建築工人堆里。
周明軒進門後的每一步全被人死死咬住了。
問了十幾分鐘數據。
周明軒合上硬皮本子。
「大姐夫.」他突然彎下腰,捂著肚子,眉毛擰成一團。
「中午那頓飯太油了,我這肚子受不住,得去趟茅房。」
李富貴不疑有他,指了指後頭那排矮房。
「直走拐個彎,工棚後頭有臨時搭的坑位,快去快去。」
周明軒夾著兩條腿連連道謝,急急忙忙往後頭跑。
剛一拐進兩排臨時工棚中間的夾道,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他臉上那副憋不住的急切表情,瞬間收了個乾乾淨淨。
下巴微微一縮,整個人的重心往下沉。
腳底換了步法,落地無聲。
他貼著紅磚牆根,順著陰影一路溜到了工地西北角的圍牆邊。
前兩天他踩點時記下的那個豁口還沒用磚填上,只拿幾塊發爛的木板虛虛擋著。
周明軒雙手一撐木板邊緣,手臂猛地發力。
身子輕巧地翻了出去。
落地時腳尖先觸地,膝蓋微彎卸去力道,沒在干地上揚起半點灰。
翻出圍牆,外頭是一片齊腰高的荒草地。
他腳下生風,撥開亂草,直奔倉儲區地基西側。
走到一處背陰的坑窪處,蹲下身子。
面前是一個廢棄的排水涵洞口,裡面堆滿了碎磚頭和枯敗的雜草。
他直接徒手探進去,將堵在洞口的雜草全部扯出來扔在旁邊。
手電筒從兜里摸出來,光束打進涵洞深處。
半趴在地上,腦袋湊近洞口。
眼睛死死盯著裡頭的走向、口徑寬窄,判斷著往下的坡度能不能容一個成年人爬過去。
查探完洞口,他站直身子。
腦袋轉向主倉庫方位,視線在倉庫後牆和自己腳下之間來回掃了幾個來回。
心裡飛快地默算兩點之間的直線距離和夾角。
腳下開始有節奏地邁步。
一步一步丈量過去,又一步一步丈量回來。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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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分鐘後。
工棚夾道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極度誇張的叫喚聲。
「大姐夫!大姐夫你在哪兒啊!」
周明軒扯著嗓子大喊,在原地急得團團轉。
「哎喲喂,這破工地也太大了,我剛一轉彎就走岔道了!」
李富貴正捏著圖紙看,聽見動靜趕忙跑過來。
一把拽住周明軒的胳膊,往後背結結實實拍了一巴掌。
「你這方向感也忒差了!」
李富貴哈哈大笑,「虧你還是鄉下土生土長出來的,連個泥巴地都摸不准道兒!」
周明軒紅著臉憨厚地撓了撓後腦勺,裝出一副窘迫樣。
「大姐夫你就別寒磣我了,咱趕緊回去對數據,幹活幹活。」
兩人並肩往大門方向走。
李富貴嘴裡還念叨著明天的排班,絲毫沒察覺出半點不對。
日頭漸漸偏西。
林晚星離開江邊茶室。
轉道坐車去了滬市軍區家屬院。
程安安肚子越來越大了,這幾天一直在家裡躲清靜養胎。
院門沒掛鎖,林晚星推開院門走進去。
程安安正躺在院子裡的葡萄架底下,手裡捧個紫砂杯小口抿著茶。
瞧見林晚星跨進門檻,她眼睛一亮,放下茶杯就要撐著扶手站起來。
林晚星快走兩步,一把按住她肩膀,將人按回椅子上。
「嫂子,你這身子骨快別亂動彈了。」
程安安順勢靠回去,四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
她伸手摸向旁邊藤桌底下。
從夾縫裡抽出一個疊成方塊的牛皮紙信封,塞進林晚星手心。
「晚晚,承宇剛讓人捎過來的。」
程安安壓低了聲音,林晚星捏緊信封。
她拆開折頁,從裡面抽出一張薄薄的橫格信紙。
是顧承宇寫來的便條。
「桂江那邊已打點妥當。」
「我的人用駐地單位先進職工家屬赴滬參觀的名義,接上了周明軒的親生父母。」
「老兩口高興得很,車票已買好,一天後準時抵達滬市火車站。」
「另外,沿途的底細排查已全線啟動。」
「目前鎖定了周明軒從桂江出發後,在中途安陽站下車換乘的記錄。」
「底下的兄弟正在挨個摸排火車站周邊的舊招待所和國營飯館,尋找對他那張臉有印象的人。」
「找人需要耗點時間,但在全力推進。」
林晚星一字一句,把紙條上的話來回過了兩遍。
看完,她轉身走到屋檐底下的煤球爐子前。
拿起灶台上的火柴,嚓的一聲劃亮。
橙黃色的火苗湊近紙張邊緣,白紙黑字瞬間被吞沒。
她抓起一根鐵鉗子,用木把手對準那堆黑灰狠狠搗了下去。
碾,磨,反反覆覆,直到將餘燼徹底碾成看不出原樣的碎末。
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腰。
回頭看了一眼葡萄架下的程安安,臉上的凌厲收了個乾淨,換上了溫溫柔柔的笑。
「嫂子,一會我給你燉紅棗銀耳湯,給你補補。」
程安安拍了拍肚子,沖她揮揮手:「我替孩子謝謝他小嬸。」
林晚星笑了笑,轉身進了廚房,
魚餌已經下進了水裡。
水底下那條食人魚,也毫不客氣地咬了鉤。
接下來就是比耐性。
等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