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小洋樓。
何佩琳第一個迎上來,手裡捧著厚厚一摞外貿函件歸檔清冊。
「晚晚,全部理完了,六個類目,每份都附了英文翻譯摘要,你過目。」
林晚星翻了幾頁,滿意地點點頭。
張志強緊跟著把流水明細表攤在餐桌上,手指點著一列列數字往下念。
錦繡坊進料成本、人工、物料耗損,林家小廚的毛利率、菜品損耗比,全給拆成了單列明細。
「進料這塊,上個月比前月漲了百分之三點二,主要是布料供應商那頭調了價……」
林晚星聽完,乾脆利落在一張明細表末頁簽了字。
李邵衡最後晃蕩過來,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
從褲兜里掏出兩張名片往桌上清脆地一拍。
「市百一店那邊鬆口了,同意搞聯營代銷,抽成要十八個點,櫃檯租金一個季度兩百塊。
南京路上那家華聯商廈更黑,抽二十二個點,但位置絕佳,一樓正門口的黃金櫃檯。」
他把煙從嘴角取下來,夾在手指間晃了晃,挑眉道:
「兩家經理的名片都要到了,都說可以約時間細談。」
林晚星挨個看完名片,穩妥地收進自己的黑皮筆記本里:
「行,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她抬眼往門口掃了一圈,最後一個人還沒回來。
又等了二十來分鐘,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周明軒一頭汗水地衝進來,的確良襯衫後背洇濕了一大片。
「晚晚!數據全磕下來了!」
他把本子翻開,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報數:「冷鏈區占地比百分之三十二,常溫倉百分之六十八,月吞吐極限按現有設備估算是八百噸,港口對接從卸貨到入庫,最快能壓到四個半小時!」
林晚星笑著接過本子,隨手翻了兩頁。
「辛苦了周哥,今天最累的就是你,大家早點歇著吧,明天放假。」
周明軒連連擺手,那張憨厚老實的臉上笑容滿面,退回了自己房間。
他經過走廊時,秦朗正靠在自己房間門框上擦頭髮,毛巾搭在臉側,遮了大半張臉。
兩人打了個照面,周明軒客氣地點了下頭,腳步沒停。
秦朗沒吭聲,手上的毛巾慢慢從臉上移開,目光沉沉地盯著他的背影。
直到周明軒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秦朗才收了毛巾,合上房門。
次日清早,放假第一天。
李邵衡在院子裡拍著巴掌吆喝,嗓門比公雞打鳴還響亮:「走走走!逛南京路!去城隍廟!!」
張志強被他從飯桌上硬拽起來,嘴裡的白面饅頭還沒咽乾淨:「你急啥,我粥還沒喝完呢!」
「喝啥白粥!到城隍廟喝南翔小籠的肉湯汁不比你這清湯寡水強?」
李邵衡轉頭拍了拍周明軒的肩膀,「周哥,走不走?大老遠來趟滬市,總得去見識見識十里洋場吧。」
周明軒正在系解放鞋的鞋帶,聞言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那必須走啊!我還想去老廟黃金給我老娘買個金戒指呢,正好順路。」
秦朗最後一個出來,棒球帽壓得低低的。
李邵衡沖他招手,他悶聲應了一句,跟在最後頭。
四個人出了小洋樓大門。
李邵衡走在最前面,嘴裡哼著時髦的粵語歌。
張志強和周明軒並肩走,兩人有說有笑。
秦朗落後半步,帽檐下的餘光始終沒離開前面那個笑容可掬的背影。
弄堂口一個修鞋攤前,穿灰布褂的中年男人放下手裡的鞋楦子,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城隍廟擠得水泄不通,到處都是操著各地口音的倒爺和遊客。
九曲橋頭,四個人圍著一張油膩膩的小方桌吃小籠包。
李邵衡搶著掏錢,嚷嚷著「少爺請客」,張志強舉著借來的海鷗牌相機,對著湖心亭按了兩下快門。
周明軒吃完最後一個小籠包,拿手背抹了抹嘴,站起身:
「你們先逛著,我去旁邊那條街的金鋪瞅瞅,給我老娘挑個戒指。不用陪我,一會兒就回來。」
李邵衡嘴裡塞著包子含糊應了聲,張志強擺擺手。
秦朗沒抬頭,彎腰蹲在路邊,手伸向鞋面,像是在系鬆了的鞋帶。
餘光里,周明軒腳步輕快地拐進了巷子口。
人群中,那抹灰布褂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如影隨形地咬了上去。
周明軒連著拐了兩個彎, 他步子不快不慢,每過一個路口,視線都會極其自然地往後掃一眼。
確認身後沒有熟面孔,他徑直走進了一家門面窄小的國營照相館。
櫃檯後面坐著個戴老花鏡的店員,正翻看一本過期的《大眾電影》畫報。
周明軒走到櫃檯前,沒提拍照的事。
「同志,我去年在這兒寄存了一卷洗好的相片,幫我查查還在不在。」
店員推了推眼鏡,拉開抽屜翻了兩下:「沒有,我們這兒不存超過三個月的。」
周明軒點了點頭,沒多糾纏。
他拿起櫃檯上的留言簿,從上衣口袋掏出鋼筆,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
「同志,我找136號底片,麻煩幫留意,三天後來取。」
寫完,他撕下那頁紙,兩下折成個小方塊,順手壓在了櫃檯玻璃板下面一個特定的死角處。
「再給我來一卷樂凱膠捲。」
店員收了錢,遞過膠捲盒。
周明軒接過來,轉身出了門,前後不超過四分鐘。
照相館斜對面的香菸攤後頭,灰布褂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包拆開的大前門,像是在挑煙抽。
周明軒進去多久,說了什麼,手放在哪個位置,全被他死死刻在了腦子裡。
從照相館出來,周明軒沒往回走,反而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弄堂。
兩面青磚牆上貼滿了「牛皮癬」小GG,疏通下水道、開鎖配鑰匙、老軍醫包治百病,花花綠綠糊了好幾層。
他在一張「疏通下水道」的GG紙前停了一秒。右手食指指甲在GG紙右下角快速劃了一下,留下一道「V」形的細小劃痕。
緊接著,他掏出剛買的膠捲盒,把外面的塑料包裝紙撕下一小條,在指尖搓成米粒大的紙團。
彎腰假裝提鞋的功夫,順手將紙團塞進牆根磚縫裡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凹槽中。
站直身子,臉上的憨厚笑容重新掛了回去。
弄堂另一頭的轉角處,灰布褂背對著周明軒蹲著,手裡的鋼筆在掌心飛快記錄:
牆面位置,左數第三根電線桿,磚縫在第五層與第六層之間。
周明軒晃回九曲橋的時候,手裡多了個牛皮紙袋。
「看看!」他興沖沖地掏出個紅色絨面盒子,打開蓋子,一枚細細的鍍金戒指躺在裡面,
「給我老娘買的,她念叨了好幾年了。」
李邵衡湊過來瞟了一眼,嗤笑出聲:「就這?鍍金的吧?周哥你也太摳了,好歹買個足金的啊。」
「足金的得三四百塊,我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周明軒笑著把盒子收回去,臉上的窘迫演得恰到好處。
張志強在旁邊幫腔:「邵衡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那是少爺的錢包,我們是打工仔的錢包,能一樣嗎?」
幾個人笑成一團。
秦朗跟著笑了兩聲,視線卻不著痕跡地從周明軒臉上移到了他的右手上。
那根食指的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紅色的磚頭粉末。
……
下午,軍區家屬院。
林晚星坐在葡萄架底下,手裡拿著個夾子,正給程安安剝核桃。
程安安躺在藤椅上,一隻手撐著後腰,另一隻手輕撫著隆起的肚子:
「這孩子今天鬧騰得厲害,一上午踢了我不下二十腳。」
「那說明壯實。」林晚星把剝好的核桃仁遞過去。
程安安捏了一顆丟進嘴裡嚼著,忽然嘆了口氣:
「承宇這幾天又不著家了,我心裡清楚,他嘴上說的和手上乾的,從來不是一回事。」
林晚星沒接話,低頭繼續剝核桃。
「晚晚,你跟我透句底。」程安安側過身子看著她,壓低聲音,「承宇最近是不是在辦什麼兇險的大事?」
「嫂子你安心養胎就行,大哥辦事穩當,出不了岔子。」
程安安盯了她幾秒,見問不出什麼,便沒再追問,靠回椅背上閉眼歇著了。
林晚星把核桃仁堆在碟子裡,拿毛巾擦了擦手。
她起身走進廚房,給程安安燉了一鍋紅棗銀耳湯,摻了空間裡的靈泉水,小火慢煨著,清甜的香氣順著鍋蓋縫隙直往外冒。
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攪湯的時候,她腦子裡轉的全是另一件事。
也不知道那條毒蛇,今天趁著放假露出行跡沒有?
正想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顧承宇穿著一身筆挺的軍綠半袖襯衫,大步走了進來。
聽到動靜,程安安立馬撐著扶手要從藤椅上站起來。
顧承宇見狀,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穩穩扶住她的腰。
林晚星聞聲從廚房出來,就見顧承宇手裡拎著個印著「老大房」字樣的油紙包。
他把紙包塞進程安安手裡,裡面裝的是程安安最近饞得不行的鮮肉月餅和蝴蝶酥。
「你大老遠跑回來,就為了給我送這口吃的?」
程安安臉頰泛起一絲微紅,嘴上嗔怪,眼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顧承宇冷硬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聲音里透著縱容:
「你身子越發沉了,就愛吃這口, 我就順道買回來。正好晚晚也在,我有正事跟你們說。」
安撫好妻子,顧承宇轉頭看向林晚星,眼神瞬間恢復了軍人的銳利。
「你猜對了,周明軒這小子今天出了洞。」
他把白天便衣跟蹤的全過程,事無巨細地講了一遍。
照相館,留言簿,136號底片,壓在玻璃板下的紙條。
還有弄堂里的小GG劃痕,以及磚縫裡的紙團。
「是老練的接頭聯絡。」顧承宇兩個拳頭攥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照相館是死信箱,那個劃痕和紙團是暗號,他在通知上線來取情報。」
林晚星坐在床沿上,兩手搭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神沉靜如水。
「照相館那邊,大哥是怎麼安排的?」
「精銳暗哨已經換防到位,二十四小時盯死那個櫃檯。只要有人敢去翻玻璃板底下的紙條,當場咬住,順藤摸瓜一路跟到底!」
顧承宇抬起頭,眸光冷冽,「他背後的聯絡網,這次一個都跑不掉。」
屋裡沉默了幾秒,只聽見廚房裡砂鍋煨湯的「咕嚕」聲。
林晚星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笑意。
「大哥,外面的網你來收。」
「明天一早,我要親手扒下他這張假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