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大家陸續回到小洋樓。
桌上擱著張字條,林晚星的字跡,說去嫂子那兒了。
何佩琳掃了一眼,隨手把字條壓在搪瓷杯底下,張志強打了個哈欠上了樓。
李邵衡洗了個澡,濕著頭髮哼著粵語歌,踩著拖鞋一路晃上二樓,房門「砰」地一關,歌聲還隔著門板往外漏。
走廊安靜下來。
周明軒最後一個關燈。
他平躺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腰間,兩隻手交疊擱在胸口。
耳朵豎著,聽著走廊里的動靜一點一點消下去。
再遠一些,黃浦江上有輪船拉汽笛,悶沉沉的一聲,隔了十幾秒又來一聲。
再過一天。
組織應該就會派人和他接上頭。
只要看到照相館的信號,上面就清楚他已經回了滬市。
後續的聯絡點和接頭暗號,會通過同一條線傳回來。
他翻了個身,枕頭被壓得「嘎吱」響了一下。
這趟浦東工地沒白去, 涵洞能鑽人,方位精準,從涵洞口到主倉庫後牆的直線距離他用腳步丈量過。
只要再確認地底下那批東西的埋點,剩下的就是等一個動手的時機。
心跳陡然快了兩拍。
新身份,新生活。
上面說過,事成之後,他這輩子再也不用頂著別人的名字過日子了。
但下一秒,一個念頭冒上來,把那股子興奮硬生生按了回去。
林晚星去程安安那兒?軍區家屬院?
她去那裡做什麼?是真的去照顧程安安?還是和顧承宇有別的事情?
是巧合,還是故意?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紋,把林晚星這幾天的表情、語氣、每一個眼神的落點全翻出來過了一遍。
沒有破綻。
她對他笑,誇他的稿子寫得好,派他去浦東工地核實數據,給他們放假。
一切都順理成章。
可越是順理成章,他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別多想,他強迫自己閉上眼,把呼吸一口一口調勻。
腦子裡卻怎麼也關不了機。
......
千里之外,省城。
一家掛著「勞動路第三招待所」木牌的破舊小樓里,走廊盡頭的房間亮著燈。
顧景川坐在鐵架床邊,膝蓋上攤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床頭柜上堆著這些日子搜集來的全部東西。
沈昭陽死亡登記表原件, 放羊老漢的口述筆錄,他親手寫的,老漢在上面按了紅手印。
孫德厚調入省城後的工資表殘頁,從人事處一個退休老科員手裡好不容易淘換出來的。
最後一樣,是今天下午剛拿到的。
一張匯款單的抄件,孫德厚消失之前,收到過一筆巨額匯款。
那個年代,普通人一輩子都見不著這麼多錢。
匯款單上蓋著郵局的業務章,資金流出地那一欄,清清楚楚印著兩個字,滬市。
顧景川把檔案袋裡的材料按時間線重新排了一遍。
沈昭陽在農場「死亡」,孫德厚一個人簽的字,當天下葬,沒做屍檢。
屍體都不知道埋在哪裡?
第二年,孫德厚調入省城,旋即辭職。
辭職前後收到滬市匯來的巨款。
然後人間蒸發,檔案被提走。
所有的線,都指向滬市。
他把材料塞回袋子裡,拉上拉鏈,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遠處幾盞路燈,光暈昏黃,照著空無一人的馬路。
他看了眼手錶,十一點四十,不能再耗了。
他抓起床頭的外套和檔案袋,推門出去。
軍方的特殊通道已經打通, 最近一班跨省特快列車,凌晨一點二十分從省城站發車,終點滬市。
臥鋪票攥在手裡,顧景川大步往省城火車站方向走。
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他腳步沒停,步子越邁越快。
.....
滬市,凌晨五點半。
林晚星已經換好了衣服。碎花泡泡袖的確良襯衫,下面一條波點過膝長裙,頭髮攏在腦後扎了個利落的高馬尾。
軍區家屬院的鐵皮大門被她從裡面輕輕推開。
院門外停著一輛軍綠色吉普,發動機沒熄,低低地「突突」響著。
駕駛座上坐的是顧承宇安排的兵,穿便裝,方臉膛,話不多,掛上擋踩下油門就走。
吉普穿過還沒醒透的街道,一路往火車站開。
站台上霧氣很重,腳下的水泥地面泛著潮。
六點十五分,綠皮火車從遠處慢吞吞地碾過來,剎車的鐵鏽聲尖銳刺耳。
車門打開,人流呼啦啦往外涌。
兩個穿藍布衣裳的老人被一名便裝戰士一左一右攙著,從車廂門口探出身子。
老頭兒瘦,顴骨高高的,手裡拎著個蛇皮袋子,身板倒還硬朗。
老太太矮胖,頭上包著塊靛藍方巾,兩隻手死死攥著一個紅布包袱,像抱著全部家當似的。
周德貴和趙秀芝,周明軒的親生父母。
林晚星迎上去,笑著喊了聲「叔、嬸」。
趙秀芝眼眶當場就紅了,一把拽著林晚星的手不撒開,嘴裡車軲轆似的念叨。
「閨女,麻煩你了,麻煩你了!我倆兩個土老帽兒,頭回坐這麼遠的火車!跑這大城市來……」
「嬸子別客氣,上車坐著說。」
林晚星接過趙秀芝手裡的紅布包袱,攙著她往吉普車那邊走。
周德貴在後面跟著,蛇皮袋子裡的東西碰得哐哐響。
上了車,趙秀芝坐在後排,腦袋跟撥浪鼓似的左看看右看看,使勁把臉貼到車窗玻璃上往外瞅。
「這就是滬市啊!我的老天爺……這樓咋這麼高!比我們鎮上的供銷社高了得有十個!」
林晚星笑了笑。
「嬸子,等會兒到了地方好好歇歇。明軒還不知道你們來了呢,我沒跟他說,想給他一個驚喜。」
趙秀芝樂得眉毛都飛起來了,一拍大腿。
「好好好!那臭小子肯定得嚇一跳!!」
林晚星笑著應和,時不時插兩句話,引著趙秀芝往下說。
老太太的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
兒子小時候尿床尿到七歲,被他爹追著打滿院子跑。
後來還是她心疼,追上去拿掃帚把他爹攔住了。
上小學偷鄰居家雞蛋被逮了個正著,她氣得罰他跪搓衣板跪了一下午,膝蓋頭都跪腫了。
後來上了中學學寫文章,作文總是全班第一,老師特意跑到家裡來夸,說這孩子有出息……
每一樁每一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翻來覆去講了一路。
都是只有親娘才會記得的雞毛蒜皮。
林晚星不動聲色地聽著,臉上帶笑,心裡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死死的。
七點十分。
吉普停在小洋樓院門口。
林晚星下車,先把兩位老人扶穩了,再推開院門。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一樓廚房的窗戶開著條縫,飄出淡淡的白粥味兒。
她扶著趙秀芝走到廊下,清了清嗓子。
「周哥!你快下來, 看看誰來了!」
聲音順著天井往上鑽。
片刻工夫,樓上就有了動靜。
房門響,腳步聲。
何佩琳第一個探出腦袋,揉著眼睛往下瞅了一眼。
張志強披著外套跑下樓梯,
李邵衡趿拉著拖鞋站在二樓欄杆邊,胳膊搭在扶手上,頭髮還亂糟糟支棱著。
秦朗靠在自己房間門框上,沒出聲,視線鎖在走廊盡頭。
周明軒的房門還關著。
張志強跳到一樓最後一級台階,抬頭看見院子裡站著的兩個老人。
他整個人釘在了地上。
「小……小姨?小姨夫, 你們怎麼來了!」
趙秀芝正拘謹地打量院子裡的花花草草,聽見這聲喊,扭頭看清楚來人,
「志強!」
老太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撒開林晚星的胳膊,一把拽住張志強的手腕,使勁攥著。
「哎呀!你也在滬市!你媽沒跟我說啊!」
趙秀芝笑得眼淚都擠出來了,拿另一隻手抹了把臉。
「你們林老闆請我們來的呀!說是明軒在公司立了頭功,特批我們來大城市享兩天清福!」
張志強整個人木在那裡,他下意識回頭看了林晚星一眼。
林晚星站在趙秀芝身後,沖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笑容和平常一模一樣。
張志強後脊樑像被潑了一盆冰水。
涼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後腦勺。
他全明白了,但他只愣了兩秒。
深深吸了口氣,把臉上的表情硬生生換了回來,咧開嘴笑著拉住趙秀芝的胳膊。
「那可太好了!小姨,姨父,你們吃早飯沒有啊?」
「沒呢沒呢!我們帶了老家的臘肉和酸筍!一會兒你們一起嘗嘗!」
趙秀芝笑得滿臉褶子堆到一處,拉著張志強的手不放,又拍又攥的。
張志強嘴上應著,腿肚子在褲管里繃得發抖。
走廊盡頭。
「吱呀」一聲,那扇門終於開了。
周明軒站在門口。
頭髮有些凌亂,眼底掛著一圈淡青,昨晚顯然沒怎麼睡好。
他從門框後面往樓下探了一眼。
院子裡的老太太正抓著張志強的手比劃著名什麼,花方巾底下露出花白的頭髮,側臉上全是笑紋。
旁邊站著的瘦老頭手裡還拎著蛇皮袋子,縮著肩膀東看看西看看。
照片裡的人。
他研讀過周明軒的日記,翻來覆去看過無數遍。
老太太胖,愛笑,左邊臉頰有顆黃豆大的痣。
老頭兒瘦,嘴角往下耷拉,拍照從來不笑。
臉對上了,但照片是死的。
眼前這兩個老人是活的, 會笑,會說話,帶著二十多年積攢下來的桂江方言口音,和只有親人之間才有的瑣碎記憶。
他手指慢慢攥緊了門框邊沿。
掌心全濕了,趙秀芝這時候也抬頭看見了他。
老太太鬆開張志強的手,仰著脖子朝二樓喊了一嗓子。
聲音裡頭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明軒!臭小子!你娘來看你了!」
「還杵著幹啥,還不趕緊給老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