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軒用了三秒。
眼眶一酸，鼻頭一皺，嘴角往下一撇，再慢慢拉出一個哆嗦的弧度。
樓梯踩下去，每一級都踏得很重，像膝蓋發軟使不上勁兒的那種重。
「媽……」
聲音堵在嗓子眼兒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趙秀芝一看見他，腿就不聽使喚了，鬆開張志強的手腕，小碎步顛顛地撲過來。
「明軒！我的兒！」
老太太兩隻手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摸了個遍。
拍了兩下他的肩膀，
「瘦了！瘦了好多！你看看這下巴尖的，在外頭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媽，我吃得挺好的。」
「好什麼，淨拿話糊弄我……」
周德貴站在後頭，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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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兒沒吭聲，走上前，伸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一下，兩下，手掌厚實，力道沉得很。
周明軒眼圈泛紅，
「爸，你拎這麼沉的東西幹啥，你腰不好，媽也不攔著你。」
趙秀芝當即懟回去：「你爸非要帶！說老家的東西你在大城市吃不著，半夜爬起來收拾的！誰攔得住他！」
周德貴瞪了老伴一眼，還是一聲不吭。
周明軒扶著趙秀芝坐到院子裡的石凳上，彎下腰給老太太拍了拍褲腳上沾的灰，又回身把蛇皮袋子拎到廊下擱好。
動作周全，表情妥帖，挑不出半點毛病。
林晚星靠在廊柱邊，觀察著,
趙秀芝拉著兒子的手，忽然停住了。
「明軒，你這手咋變細了？」
老太太捏著他的手指頭，翻過來看看手背，又翻過去瞧瞧掌心。
「以前在家砍柴劈竹子，手上全是繭子，硬得跟砂紙一樣。你瞧瞧現在，嫩得跟姑娘家的手似的。」
周明軒笑了笑，把手抽回來：「城裡不乾重活，手自然就養回來了。」
趙秀芝半信半疑地「嗯」了一聲，嘴巴嘟囔著，沒再追問。
林晚星垂下眼，眼神暗了一瞬。
張志強嘴唇抿成一條線，心中的石頭越來越成,
倒是旁邊幾個人坐不住了。
李邵衡趿拉著拖鞋晃過來：「晚晚！你可真偏心啊！就給周哥這待遇？大老遠把爹媽接來團聚？那我們呢？」
何佩琳在旁邊笑著幫腔：「周哥幹活最拼命，人家這是應得的。
你先把自己的活干利索了再說……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讓人羨慕呢。」
她說著，朝趙秀芝客客氣氣點了點頭，喊了聲「阿姨好」。
秦朗靠在柱子邊，沒接話，嘴角掛著淡淡一絲笑。
趙秀芝聽見大伙兒這麼夸自家兒子，樂得合不攏嘴，話匣子徹底兜不住了。
「來來來！你們都別客氣！」
老太太彎腰去翻蛇皮袋子，一樣一樣往外掏。
一罐酸筍,兩掛風乾臘腸。
一包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花生米。
全擺在石桌上，排得整整齊齊，「這都是老家的東西！你們城裡買不著！」
趙秀芝擰開酸筍罐子的蓋，一股子沖鼻的酸味「騰」地竄上來，嗆得李邵衡往後退了一步。
「明軒，你聞聞這個。」
老太太把罐子往兒子跟前湊。
「你外婆醃的！老配方！每回過年你都抱著罈子啃，嘴酸得嘶嘶叫還不鬆手，媽這次來給你帶了...」
酸筍的味道撲面而來,周明軒的眉頭「刷」地皺了一下。
就那麼一瞬。
很快，很輕，一閃就沒了。
他立馬把表情拽回來，湊近罐子聞了聞，眉眼彎起來：「謝謝媽, 我想死了這一口了。」
嘴上說著饞，手卻沒往罐子裡伸。
趙秀芝沒留意，樂呵呵轉頭沖林晚星喊：
「林老闆！我跟你講，我這兒子從小就嘴饞！三歲偷吃隔壁趙嬸家曬的鹹魚干，被人家拎著耳朵送回來，我拿笤帚追著打了半條街！」
周明軒配合著笑，擺手搖頭：「媽，小時候的事你就別在人前抖了，多丟人啊。」
「都不是外人！人家林老闆對你多好，說說怎麼了？」
眾人跟著笑。
林晚星也笑了，招呼大家進屋吃早飯。
灶上的白粥還冒著熱氣，何佩琳端了幾碟小菜上桌。
張志強從灶房出來搬凳子，一聲不響,
李邵衡趿拉著拖鞋大咧咧坐下，順手夾了根臘腸啃，嚼了兩口眼睛一亮：「嚯，這臘腸夠味兒！」
趙秀芝把酸筍倒進一個白瓷盤裡，擱在桌子正當中。
「鄉下東西，大家都嘗嘗。」
然後坐在「兒子」旁邊，筷子伸進酸筍盤裡，夾了滿滿一大筷頭，直接懟進假周明軒碗裡。
「吃！城裡哪兒買得著這味道！」
周明軒低頭看著碗裡黃褐色的酸筍絲, 喉結滾了一下。
他夾起一根，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趙秀芝又夾了一大筷頭塞過來：「多吃！你外婆說了，你要是回來過年，再給你醃一大壇！」
他繼續吃,臉色慢慢變了。
先是耳根發紅，兩腮慢慢鼓起來，喉嚨上下滑動的頻率越來越快。
像是在強壓著什麼東西往下咽。
林晚星笑盈盈地端著粥碗，一口一口慢慢喝，餘光釘在他臉上。
趙秀芝還在夾,「你這孩子，現在吃飯都沒有之前虎式了，以前你一個人能幹半罐子。」
第四筷子下去，周明軒的臉徹底紅透了。
他猛地放下筷子，一隻手捂住嘴，椅子「哐」地往後一推，轉身就往院子外面沖。
院門還沒跑到，人已經半彎著腰，「哇」地一聲,
全吐了,張志強頭一個撂下碗筷，跟著追出去。
「表哥！你咋了？怎麼吐了？」
趙秀芝和周德貴幾乎同時站起來，
老太太臉上的笑一下子全沒了，扎著小碎步就往外趕。
「明軒！」
周明軒扶著院牆，弓著背乾嘔了幾下，拿手背使勁抹了把嘴角。
喘勻了氣，他轉過身來，沖趙秀芝擺手。
「沒事，媽。可能在外頭吃壞了腸胃，這陣子一直不太舒服。不礙事，就是不能再吃刺激性的東西了。」
趙秀芝心疼得直搓手：「那你咋不早說呢！這酸筍本來就沖，你腸胃不好吃這個可不得遭罪嘛！」
老太太回頭沖屋裡喊：「他爸！你把明軒那碗端了！再給他換碗白粥！清淡的！」
周德貴悶聲不吭地起身端走了兒子那碗飯，正要去灶上盛粥。
林晚星擱下手裡的飯碗，把人攔住了。
「叔，您歇著，我來盛。」
她走進灶房，拿勺子舀了一碗熱粥。
勺子在鍋里轉了兩圈，白粥冒著細密的熱氣。
心裡已經十分篤定了,
眼前這個周明軒就是個假貨無疑了,
她端著粥碗出來，「周哥，喝碗白粥養養胃。」
周明軒坐回桌前，雙手接過粥碗，就著白粥慢慢喝，臉上還掛著虛弱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