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強回到座位上,低頭扒飯,一句話沒多講。
筷子頭在碗裡戳了兩下,手指節攥得發緊。
林晚星給趙秀芝夾了塊臘腸:「嬸子您也吃,別光顧著他了。」
飯桌上的氣氛一點點緩過來。
趙秀芝念叨了幾句「在外頭要注意身體」,又被李邵衡東拉西扯地岔開了話題。
何佩琳給兩位老人添了粥,客客氣氣的。
吃完早飯,周明軒捂著肚子站起來,臉色還有些發白。
「媽,爸,我上樓躺會兒。你們坐了一夜火車也辛苦,先歇歇。」
趙秀芝拉著他胳膊要跟上去。
「我去給你揉揉肚子,小時候你肚子疼都是我給你揉好的,揉著揉著就睡著了。」
「不用了媽,真沒事,躺一下就好。」
他攥著樓梯扶手上了二樓,房門「啪」地關上了。
趙秀芝站在樓梯口,仰著脖子看了半天,嘴裡嘟嘟囔囔的,最後還是轉回來了。
周德貴坐在石凳上,悶聲悶氣開了口:
「這小子,以前身子骨結實得很。小時候大冬天光腳踩冰碴子都不帶生病的,到了城裡反倒嬌氣了。」
趙秀芝白了老伴一眼:「你懂啥!城裡水土不一樣!」
嘴上雖然這麼說,老太太眉頭也皺著,拿不大准。
過了一會兒,趙秀芝從紅布包裹里抽出幾張照片,拉著林晚星坐到廊下,一張一張翻給她看。
「這是明軒六歲,在村口那棵大榕樹底下照的。」
照片泛黃,邊角都卷了,小男孩瘦得跟猴似的,咧著嘴笑,門牙豁了一顆。
「這張是他初中畢業,穿著他爸的舊中山裝,袖子長得把手都蓋住了。」
趙秀芝指著照片上少年挽起的袖口,笑出了聲:「他爹的衣裳他穿了好幾年,捨不得裁新的。」
林晚星一張一張接過來,看得很仔細。
照片裡的少年眉眼清瘦,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和樓上那個人,像,但又不全像。
廊下說說笑笑的,陽光從葡萄架的縫隙里篩下來,落了一地碎金。
樓下熱熱鬧鬧的工夫,沒人注意到張志強站起來去了一趟灶房。
他靠在灶台邊上,背對著外面,兩隻手撐著台面,低著頭,肩膀繃得死緊。
他想起小時候,過年去小姨家拜年,表哥蹲在灶台邊啃酸筍,嘴巴酸得呲牙咧嘴,一罐子能幹掉大半。
剛才那個人,四筷子就吐了。
他從灶房出來,走到廊下趙秀芝跟前,像是隨口閒聊。
「小姨,我想起來一個事兒, 表哥以前吃餃子是不是不喜歡蘸醋?」
趙秀芝正翻照片呢,頭也沒抬就接上了。
「可不是嘛!他那個人奇怪,愛吃酸筍,但就是不沾醋。打小到大,包餃子他都干吃,我說你蘸點醋多香啊,他死活不肯。你咋問起這個?」
「嗐,前兩天吃餃子,我看表哥蘸了好多醋,當時就納悶,我以為我記差了,看來是他口味變了。」
張志強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嘮家常。
趙秀芝嘀咕了一句:「這孩子,口味變化咋這麼大呢?以前打死都不碰醋瓶子的……」
廊下的風吹過來,翻動著老太太手裡泛黃的照片。
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門後面。
張志強的聲音,趙秀芝的回答,一個字不落,全順著天井飄了上來。
周明軒的手從門把手上慢慢鬆開。
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退回床邊坐下,兩隻手插進頭髮里,死死攥著。
頭皮扯得生疼,他不鬆手,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不能再讓這兩個老人在這兒多待了。
一天都不行。
他們嘴裡隨隨便便蹦出來的任何一樁小事,都可能是他根本不知道、日記里沒寫過的記錄。
酸筍,醋,光腳踩冰碴子,笤帚追著打半條街。
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腳底下挖坑。
一個坑接一個坑,越挖越深。
掉進去就爬不上來了。
「篤篤篤。」
門被敲了三下。
他渾身一激靈,猛地站起來,扯了扯衣領,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秦朗站在外頭,表情淡淡的。
「周哥,臉色不太好,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不用,躺會兒就好。」
周明軒擠出笑來,手握著門把手,指節發白。
秦朗點了下頭,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不緊不慢的。
門重新關上, 樓下忽然又傳來趙秀芝的笑聲,正跟何佩琳比劃著名什麼。
老太太的嗓門亮堂堂的,隔著一層樓板都擋不住。
周明軒後背貼著門板,整個人滑坐到地上。
襯衫前胸後背全濕透了。
那股酸筍的味道到現在還頂在嗓子眼,翻上來就想吐。
他從小在北方長大,吃不了這種土法發酵過的東西, 一口下去胃就跟翻了個個兒似的,攔都攔不住。
他閉上眼,後腦勺磕在門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林晚星,他在心裡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根本不是什麼員工福利。
這兩個老人出現在這兒,就是衝著他來的。
她從頭到尾都在懷疑他,一直沒有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