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弄堂深處,國營照相館打了招牌燈,鐵皮拉閘門「嘩啦」一聲被店員推了上去。
巷口斜對面,一個穿深藍工裝褲的中年人蹲在地上。
他面前攤著扳手、氣筒、膠水、補胎皮,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翻倒在旁邊,後輪卸了一半,看起來跟個尋常修車匠沒兩樣。
他就是昨天那個灰布褂。
今天換了身行頭,工具箱底下墊著塊油乎乎的破帆布,帆布下頭壓著個火柴盒大小的軍用特製信號器。
照相館裡面,靠牆一排長條木椅上坐著個年輕人,手裡翻著本《大眾電影》畫報。
翻得極慢,劉曉慶那一頁他盯著看了足有兩分鐘。
他穿著時興的的確良白襯衫,胸口別了個「滬市第三棉紡廠」的鐵皮廠牌,
斜挎著軍綠色帆布包,怎麼看都是個趁著休息日來拍證件照的普通工人。
位置選得講究,眼睛餘光剛好正對木櫃檯。
玻璃板下面那張摺疊紙條還在原處,米粒大小,死死卡在價目表和泛黃的營業執照縫隙里。
上午的陽光斜刺進來,櫃檯上蒙了一層細灰,紙條的位置紋絲沒動。
九點鐘,第一撥客人進來取照片,是個抱小孩的婦女,拿了紙口袋就走。
九點半,一對老夫妻來拍全家福,跟店員為著背景布用藍底還是紅底,足足磨了二十分鐘嘴皮子。
十點整,一個戴草帽的小伙子進來問沖洗黑白膠捲多少錢,聽完嫌貴,罵罵咧咧走了。
暗哨翻過一頁畫報,手指頭不著痕跡地搭在頁角上,身子連晃都沒晃一下。
十點十七分。
一個中年男人跨進門檻。
灰白色短袖襯衫,寸頭,走路右肩比左肩稍微高出那麼一星半點。
左耳垂上掛著顆綠豆大的黑痣。
他站定在櫃檯前,屈起指節敲了敲台面。
「師傅,我來取照片,兩寸證件照,上禮拜拍的。」
店員從沖洗暗房裡探出頭,翻了翻抽屜:「你叫啥名字?」
「姓吳,吳建平。」
「稍等啊。」店員蹲下去翻底櫃,翻了半天,直起腰,「底片還沒洗出來,你明天再來吧。」
中年男人一點沒急。
他兩隻手撐在櫃檯邊沿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脖子微偏,視線看似隨意地掃著玻璃板底下的價目表。
嘴裡還念叨了一句:「要是加急洗得多少錢?」
店員在後頭回話:「加急得多收兩毛五。」
他「嗯」了一聲,右手食指貼著玻璃板邊沿慢慢往左滑。
滑到死角的位置,兩根指頭瞬間合攏,一夾、一翻,飛快收回掌心。
動作利落得像是在變戲法,連一秒半都沒用到。
等他直起身子時,右手已經自然垂在褲縫邊,指尖穩穩扣著手心。
「行,那我明天再來跑一趟。」
轉身,出門,腳步不快不慢,走得勻實極了。
木椅上翻畫報的年輕人,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就這麼一下,他看清了。
年輕人合上畫報,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拎起帆布包走到門口,左右瞄了一眼,熟門熟路地往右拐進了巷子。
外面蹲著修車的深藍工裝褲,手飛快地探向工具箱底層,摸出那個火柴盒大的信號器,拇指接連按下兩次。
信號無聲地發了出去。
三百米外的弄堂轉角,一輛鏽得掉漆的永久牌自行車靠在牆根。
騎車人穿著印有「滬市自來水公司」字樣的藍背心,車筐里扔著管鉗和舊水錶,正蹲在路邊拿鋁水壺喝水。
腰間別著的軍用呼叫器猛地連震了兩下。
他擰上水壺蓋,長腿一跨上了車,蹬了兩圈,不疾不徐地匯入弄堂里稀稀拉拉的人流。
前方五十米開外,灰白襯衫的背影正朝著南面走。
三個點位,三個人,像撒開的無形大網,接力咬了上去。
中年男人走到南京路口,拐進一家國營早點鋪,大馬金刀地坐下來要了碗二兩的陽春麵。
藍背心騎車掠過,根本沒減速,在下一個路口溜溜達達掉頭,停在斜對面的電線桿底下,蹲下來裝模作樣地研究地上的水錶井蓋。
中年男人吃完面,拿手背一抹嘴,起身丟下兩毛錢和二兩糧票。
出門之後連頭都沒回,徑直往黃浦江方向走。
三條線死死拽著,不松不緊。
這隻老狐狸到底要去哪兒,要見誰,那張要命的紙條最終落進誰的手裡?
今天日落之前,必有分曉。
……
小洋樓里。
趙秀芝被林晚星扶進了一樓客房,老太太嘴裡還在不住地念叨著。
「哎呀林老闆,你快別忙活了!咱們鄉下泥腿子不講究這個,隨便給張床墊對付就行。」
「嬸子您別跟我客氣,這枕頭被套都是我昨晚剛換的新面料。」
周德貴跟在後頭,悶聲不吭地把塞得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擱在牆角,
老眼打量了一圈這寬敞敞亮的大屋子,侷促地挨著床沿坐下。
林晚星動作麻利地給老兩口倒了溫水,又細緻地交代了廁所方位和灶房裡的熱水瓶,這才帶上門退了出來。
院子的葡萄架下,秦朗正靠著廊柱等著。
林晚星踩著碎步走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上樓看過了?」
秦朗點點頭,眼神冷銳:「我剛才去敲門,他那件襯衫前胸後背都被冷汗漚透了。手死摳著門把手,手腕一直在抖。」
林晚星眼底閃過一絲冷光,靜靜聽著。
秦朗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我以前在部隊當兵那會兒,見過這種反應。
新兵蛋子第一次上實彈打靶,子彈貼著頭皮擦過去,退下來的時候就是這副德行。
他這絕對不是腸胃病,是被嚇破膽了。」
林晚星垂下長睫,掩蓋住眸子裡的凌厲:
「死死盯住他,二十四小時眼珠子都不許錯開。
他上茅房你就在門外邊守著,他要是敢踏出這院門半步,你就死咬著跟到底。」
秦朗痛快地應了一聲。
「還有,」林晚星抬起頭,眼神亮得灼人,「這個人根本不是周明軒,你心裡要有筆帳。」
秦朗沉默了兩秒,沒多問半句,乾脆地點了下頭,轉身大步上樓。
林晚星立在廊下,抬頭望向二樓走廊盡頭那扇死死反鎖的房門。
她心裡像被揉了一把冷灰,真正的周明軒,只怕早就遭了這畜生的毒手了。
多好的兩個老人,這半輩子挖心掏肺供出來的獨苗苗。
今天聽著老兩口嘴裡那些雞毛蒜皮的惦記,林晚星只覺得心裡堵得慌。
要是真相被活生生撕開,這兩位老人該怎麼扛得住?
想到這兒,她身側的手指猛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死死掐進掌心。
她絕對不會讓這幫特務全頭全尾地離開滬市!
……
跨省特快列車,正咣當咣當朝著東面狂奔。
窗外,黃土高坡的景色已經慢慢蛻成了青灰色的南方農田。
顧景川枕著胳膊躺在上鋪,雙眼熬得微紅,全無睡意。
枕頭底下壓著個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裡頭那幾張輕飄飄的紙,
他來來回回過了七遍,每一個字眼、每一個標點都像刻刀一樣扎在腦子裡。
滬市……所有斷掉的線頭,最終都死死綁在這兩個字上。
顧景川翻了個身,從貼胸口的內兜里摸出一張疊得方正的信紙。
這是臨發車前,老鄭避開人眼硬塞給他的,當時天太黑,壓根沒顧上細看。
信紙上,是孫德厚辭職那月在省城郵局寄東西時,登記簿上留的底根地址。
【滬市黃浦區xx弄xx號】。
他舉起信紙,湊近車廂頂上那盞昏黃黯淡的小罩燈,眯著眼一點點掃過去。
這字,不對勁。
「弄堂」和「號」這幾個字中間,留了針尖大的一絲空隙。
鋼筆寫到這兒的時候,筆鋒明顯生硬地頓了一下,墨水浸潤得比旁處稍粗,就好像寫字的人下意識想蓋住底下原有的什麼痕跡。
顧景川眼神一凜,伸出指甲尖,順著那條細微的墨縫,一點點、極輕地將表層紙漿刮開。
深藍色的墨水痕跡底下,幽幽浮現出一行極淡、極細的鉛筆印兒。
他把信紙幾乎貼到了發燙的燈泡玻璃面上。
四個字破空而出——【和平飯店】。
顧景川的呼吸頓住了,和平飯店。
那是滬市十里洋場最有名的地標,外灘黃浦江邊那棟威風凜凜的尖頂大樓。
孫德厚,不過是個在偏僻農場管倉庫的後勤幹事。
辭職後留給郵局的收件地址寫的是平頭老百姓住的弄堂民宅,可他潛意識裡寫下又塗掉的真正落腳點,竟然是和平飯店!
顧景川腦子裡的齒輪飛速咬合:有人砸了一千八百塊錢的巨款,買通了這個農場幹事,安排了沈昭陽的「假死」脫殼,事後還系統性地抹掉了所有檔案痕跡。
孫德厚收了錢消失在省城,跑到滬市用弄堂門牌號打掩護,實際上,他是去和平飯店見那個幕後主使!
那個人,就在滬市,在那座紙醉金迷的和平飯店裡。
列車猛地一晃,車頂的燈泡跟著抖了幾下。
顧景川冷著臉,把信紙照原樣折好,重新塞了回去。
他抬腕看了眼手錶,按照鐵道時刻表,明天下午兩點,車就能扎進滬市站。
沈昭陽假死脫身後究竟去哪兒改頭換面了?
那個被揪出馬腳的周明軒,跟沈昭陽這攤爛帳是不是連著同一根線?
列車轟鳴著鑽進隧道,窗外瞬間陷入純粹的黑。
車輪碾壓鐵軌的聲音在閉塞的空間裡沉悶地迴蕩,像是在敲著催命的鼓點。
牛皮檔案袋死死壓在枕頭下,「和平飯店」這四個字的重量,比整整一袋子罪證還要沉得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