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邊的風裹著腥鹹味,拍在岸堤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灰白襯衫的中年男人沿著江岸步道走了兩百米,忽然在一處石椅邊停下來,彎腰繫鞋帶。
他蹲下去的那幾秒,腦袋不經意地偏了偏,餘光朝來路掃了一遍。
藍背心騎著那輛破永久牌,不緊不慢地從後頭掠過去,根本沒減速,目不斜視地蹬遠了。
中年男人站起來,繼續走。
到了下一個岔口,他忽然右拐,鑽進一條窄巷。
走了十幾步,又折回來,貼著牆根站了半分鐘,死盯著巷口。
沒人跟進來。
他這才轉身,快步穿過兩條弄堂,側身從一扇漆皮剝落的木門閃了進去。
門上頭掛著塊歪歪斜斜的招牌:張記鐘錶修理.
三百米外,藍背心已經繞了一個大圈,停在弄堂另一端的出口。
他跨下車,蹲在路邊,掏出鋁水壺慢吞吞地喝水,壺口對著弄堂方向。
修車匠換了據點,縮在弄堂斜對面一戶人家的門洞裡,手裡攥著個跟火柴盒差不多大的微型相機,鏡頭對準那扇木門。
快門無聲地按了兩下。
翻畫報的年輕人最後到位,騎車晃到弄堂北面出口,把車往牆根一擱,蹲下來掏出煙,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
三個點位,三個方向。
鐘錶鋪被圍得嚴嚴實實。
......
第二天一早,藍背心換了件灰色圓領汗衫,左手腕上故意綁了條松垮的布帶子,布帶底下空蕩蕩的,手錶早摘了。
鋪子小得轉不開身,靠牆一排舊木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座鐘、掛鍾、鬧鐘,滴答聲此起彼伏,像一屋子不停嘴的碎嘴婆姨。
櫃檯後頭坐著個老頭,花白頭髮,戴著放大目鏡,正拿鑷子撥弄一隻懷表機芯。
「師傅,幫我看看這塊表,走得不准了。」
藍背心從兜里掏出一塊上海牌手錶擱在櫃檯上。
老頭抬了抬眼皮,伸手接過去,翻到背面,拿指甲蓋撬開後蓋,湊近了看。
「發條鬆了,得換。你這表幾年了?」
「七幾年買的,老夥計了。」
「換根發條兩塊五,要不要?」
「要,麻煩您了。」
藍背心往櫃檯上靠了靠,裝作隨意地打量鋪子。
牆上掛滿了鍾,密密麻麻的,布穀鳥鐘、木殼擺鐘、鐵皮鬧鐘,擠得沒一寸空隙。
唯獨靠最裡面那堵牆,一隻老式落地擺鐘偏了個角度,跟旁邊的掛鍾之間露出一道窄縫。
縫隙後頭,隱約是一扇矮門的輪廓。
藍背心的目光沒在那兒停留,順勢滑開了。
但他低頭的時候,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櫃檯下方,木板和牆根的交界處,一根細銅線順著踢腳線釘過去,拐了個彎,沒入牆裡。
銅線外頭裹著層黑膠布,跟老舊的電燈線路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但藍背心在部隊幹了六年通訊,這種線徑、這種接法,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得出來。
那是短波通訊設備的天線引線。
一個弄堂深處巴掌大的修鐘錶鋪子,裝這玩意兒做什麼?
他沒動聲色,等老頭修完表,數了兩塊五毛錢擱在櫃檯上,道了聲謝,出門走人。
拐過兩個巷口,他才撒開腿,一路小跑到接應點。
......
當天下午,全部信息擺到了顧承宇的桌上。
顧承宇盯著手繪的鐘表鋪示意圖,足足看了三分鐘,一聲沒吭。
暗門。天線引線。短波通訊設備。「吳建平」從照相館拿了紙條,一路兜進這個鋪子。
「查這個鋪子的底。」
營業執照登記信息兩小時後調回來了。
註冊人:王守正。
戶籍狀態:三年前註銷,死亡。
顧承宇把檔案紙往桌上一拍:「殼,這鋪子就是個殼。」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著手看了一會兒外頭的梧桐樹。
「吳建平不是終點,這個鐘錶鋪也不是終點。後頭那扇暗門通向哪裡,那才是窩。」
他轉過身,眼皮子都沒抬,聲音卻硬得像塊鐵。
「兩百米範圍,給我布八個暗哨。水果攤、煙紙店、查水錶的、弄堂口晾衣裳的阿婆, 什麼像什麼就往什麼上頭靠。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進出的人,一隻蒼蠅都給我數清楚。」
「是!」
「還有,誰都不許打草驚蛇。我要釣大魚。」
......
下午兩點整,滬市火車站。
顧景川從中鋪翻下來,拎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擠出車廂。
站台上人頭攢動,他一眼看見出口處站著個穿軍綠短袖的年輕人,手裡舉著塊硬紙殼,上面寫著「顧同志」。
兩人上了停在站外的軍用吉普,一路沒廢話,直奔軍區。
顧承宇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
兄弟倆對面坐下,顧景川解開檔案袋的繩扣,一樣一樣往桌上擺。
沈昭陽的死亡登記表原件。
放羊老漢的口述筆錄,末尾按著紅手印。
孫德厚調入省城後的工資表殘頁。
那張巨額匯款單的抄件。
最後,他掏出那封對摺過的信紙,攤平了,推到顧承宇面前。
「大哥,你看這兒。」
顧景川指著信紙上「弄堂」和「號」之間那處微妙的墨漬。
「孫德厚在省城郵局登記的收件地址,表面上是黃浦區一個普通弄堂門牌。但我把墨跡刮開,底下還有一層字。」
顧承宇湊近了「和平飯店。」
屋裡安靜了好幾秒。
顧承宇靠回椅背,拇指慢慢搓著下巴。
「一個農場管倉庫的後勤幹事,收了一千八百塊買命錢,跑到滬市來,實際落腳點是和平飯店。」
「他不可能住得起那地方, 去和平飯店只有一個解釋——見人,見那個出錢的人。」
顧承宇沒接話,抓起桌上的電話,轉盤撥了個號碼。
「去小洋樓,把晚晚接過來。別驚動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