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洋樓裡頭,林晚星剛給趙秀芝和周德貴安排妥當。
老太太嘴皮子一直沒停,念叨著「這被子比俺家的軟」、「城裡人就是講究」。
周德貴悶頭坐著,偶爾嗯一聲算是搭腔。
林晚星帶上客房門出來,一抬頭,院門口站著個小伙子。
她腳步一頓, 這是顧承宇身邊的警衛員。
她沒多問,沖何佩琳招了招手:「我出去一趟辦點事兒,工商局那邊還有個手續沒跑完,你幫我照看著嬸子叔叔。」
何佩琳點頭應下。
林晚星跟著警衛員出了院門,拐過巷口,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停在那兒,車門開著。
她上了車,吉普發動,一路往軍區方向開。
推開辦公室的門,林晚星先看見了顧承宇。
然後視線往左一掃, 她整個人怔住了。
靠窗那把椅子上坐著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都凸出來了,嘴唇乾裂起皮,眼底烏青得厲害。
但脊背挺得筆直,腰板一寸沒塌。
「景川?!」
顧景川站起來,沖她笑了下。
那笑容看著讓人心口發堵。
林晚星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怎麼在這兒?!」
顧承宇咳了一聲:「你倆先別敘舊,正事要緊。」
顧景川收住笑,重新坐下來,拿起桌上那摞材料。
他從頭講起——沈昭陽,農場勞改犯,官方記錄上已經死了……
「所有線索,全部指向滬市。」
顧景川把那封信紙推過來,指尖點著那四個被墨跡覆蓋過的字。
「和平飯店——孫德厚寫了又塗掉的地址。他來滬市,是去和平飯店見一個人。」
林晚星盯著那四個字,五根手指頭把信紙邊角攥出了褶子。
顧承宇接過話頭,把滬市這邊的線索一條條擺了出來。
照相館死信箱——吳建平取走紙條——紙條流入弄堂深處的鐘表修理鋪。
鋪子是用死人戶籍註冊的空殼——暗門後頭藏著軍用級別的短波通訊設備。
林晚星聽完,直了直腰:「我這兒還有一塊。」
她把假周明軒這些天的異常行為一件件擺出來。
浦東工地的廢棄排水涵洞,他特意去勘察過, 從涵洞口到主倉庫後牆的直線距離,他是用腳步一步步丈量的。
「他盯的是主倉庫地底下的東西。他不是最近才到滬市的,他之前就來過,對那底下的東西門兒清。」
辦公室里沉默了一會兒。
顧景川忽然開口:「大哥,晚晚,你們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
兩人看過來。
「沈昭陽假死脫身之後,去了哪裡?改頭換面,用了誰的身份?」
顧景川把幾個時間節點掰開了、揉碎了,一個一個捋。
「沈昭陽從農場消失, 過了幾年,一個叫江衛平的人冒了出來, 後來江衛平又暴露了,再次金蟬脫殼, 沒多久,一個趕往京市投奔表弟的周明軒,在半路上被人頂替了身份。」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掃過兩個人的臉。
「如果這三個人,其實是同一個人呢?」
這句話砸下來,顧承宇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啦拖了半尺。
林晚星攥著信紙的手猛地收緊,
「沈昭陽就是江衛平,江衛平就是現在的假周明軒……」
她喃喃把這條線串完,後脊梁骨一陣陣發寒。
顧承宇在屋裡走了兩步,手掌重重拍在桌沿上,
「他現在肯定已經在想怎麼跑了, 照相館那條線被我們掐著,鐘錶鋪被圍了,老兩口在小洋樓里杵著,他每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這種人不會坐以待斃。」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再開口,但意思全在眼神里了。
接下來半小時,顧承宇部署得飛快。
鐘錶鋪繼續圍, 等「吳建平」再次現身,跟到底,把整條聯絡鏈摸出來。
假周明軒那邊,晚晚回去把人按住, 景川帶人支援.
和平飯店那邊我帶人去收網,這次必須一個都不能漏掉
部署完,顧承宇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林晚星,很利索地拎起桌上的軍帽扣在頭上。
「我去隔壁看看電報.....」
門帶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林晚星轉過身,伸手摸上顧景川的臉。
指尖碰到皮膚的那一刻,她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臉頰上全是乾裂的口子,嘴角有一道血痂,下巴上冒出了扎手的青茬。
整個人像是在大西北的風沙裡頭硬熬了一遍,水分都被抽乾了。
「你去大西北查的就是這件事。」
顧景川沒否認。
「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拿不準的事情不想讓你跟著懸心。」
林晚星眉頭擰了一下,手指摩過他嘴角那道血痂,又心疼又來氣: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是不是這些天覺都沒睡過一個整的?」
顧景川握住她的手,低頭把嘴唇貼在她的指尖上,沒吭聲。
這就是默認了。
林晚星忍不住鼻子一酸,但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她把手抽回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支鋼筆。
她攥著筆桿,在顧景川面前晃了晃。
「回去之後我會小心,有這個在,你放心。」
顧景川伸手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兩個人貼在一起,她能感覺到他胸膛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又用力。
「那條毒蛇,該拔了。」
林晚星悶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混著火車車廂和大西北風沙的氣味,
乾燥的、粗糲的,跟滬市梅雨天的潮濕截然不同。
「是該拔了。」
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每一個字,都咬著牙根說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