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吉普在巷口停穩,林晚星推開車門,快步穿過弄堂。
院門剛推開半扇,秦朗從廊柱後頭閃出來,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人一直在樓上,門反鎖著,中間出來上過一次廁所,進去之後再沒動靜。」
林晚星點了下頭,往一樓客房方向瞥了一眼。
房門半敞著,趙秀芝坐在床沿上,拿梳子慢慢攏頭髮。周德貴弓著腰在院子裡踱步,一圈一圈的,也不說話。
兩位老人已經醒了。
林晚星收回目光,壓著嗓子問:「志強呢?」
「在屋裡坐著,啥也沒幹。」
林晚星沒再多問,走到葡萄架底下站定。
她攥了攥口袋裡那支鋼筆,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最緊的那一格。
秦朗上樓敲門,語調跟平時沒兩樣:「周哥,你好些了嗎?晚晚說一會兒帶叔叔嬸子出去轉轉,讓大伙兒都下來。」
門鎖咔嗒響了一聲。
假周明軒揉著眼睛出來,一臉過意不去的樣子,嗓音帶著點沙啞:「我已經沒啥事了,讓大家擔心了。」
他下樓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
一到院子裡,他直奔趙秀芝,彎腰握住老太太的手:
「媽,我好多了,今天天氣好,我帶你和爸去外灘看看黃浦江,你們肯定沒見過那麼寬的江。」
趙秀芝眼眶一熱,連聲說好好好。
何佩琳和李邵衡也出來了。
李邵衡大咧咧往肩上搭了條毛巾:「外灘我熟啊,走走走,我帶路!」
院子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只有兩個人不對勁。
張志強杵在門口,嘴唇抿成一條線,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一聲沒吭。
秦朗靠在柱子邊上,眼皮半耷拉著,誰跟他搭話都不接茬。
林晚星站在葡萄架正下方,一直沒動。
日頭從藤葉縫隙里漏下來,一片一片落在她臉上。
「外灘,怕是去不成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假周明軒抬起頭,笑容還掛在臉上。
林晚星直直看著他。
「江衛平,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周明軒眉頭一皺,滿臉困惑和委屈:「晚晚,你說什麼呢?什麼江衛平?我聽不懂……」
趙秀芝也慌了,一把拽住林晚星的胳膊:「林老闆,你這是幹什麼?他就是我兒子啊!什麼江衛平?到底啥意思啊?」
林晚星伸手輕輕按住趙秀芝的手背:「嬸子你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她鬆開趙秀芝,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條,酸筍。」
「周明軒從小到大最愛吃外婆醃的酸筍,你呢?四筷子下去吐得稀里嘩啦。」
周明軒剛要開口,林晚星沒給他機會。
「第二條,蘸醋。」
「周明軒吃餃子從來不蘸醋,打小到大一口沒蘸過。你呢?那天晚上我親眼看著你把醋碟子都蘸見了底。」
「第三條,手。」
林晚星偏頭看了趙秀芝一眼:「嬸子自己說的,周明軒在家砍柴劈竹子,兩隻手全是老繭。你這雙手,皮膚細嫩,一天重活都沒幹過。」
「第四條。」
「張志強給你看小時候的照片,你連發小都認不出來。從小一塊兒光屁股長大的人,你不認識。」
趙秀芝的手開始哆嗦,她扭頭去看「兒子」的臉。
周明軒額角滲出了汗珠,嘴唇翕動了兩下,還在找詞。
張志強忽然從門口走了出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假周明軒跟前,站定了。
「你要是真是我表哥,你敢不敢把衣服脫了?」
他猛地轉向趙秀芝:「小姨,表哥後背左肩胛骨下面,是不是有一道三寸長的舊疤?」
趙秀芝愣了一下,點頭:「有……八歲那年上山砍竹子,竹片子彈起來割的,縫了七針,我抱著他哭了一宿……」
張志強扭回頭,死死盯著假周明軒的臉。
「脫。」
周明軒面色變了,要說之前的哪些說辭他找些話還能應對,
可是這個傷疤, 他是真沒有想到,
他一把抓住趙秀芝的胳膊,聲音發顫:「媽,你看志強他、他當著這麼多人讓我脫衣服,這成什麼了……」
趙秀芝正要張嘴幫「兒子」說話。
一隻粗糙的大手從後面伸過來,穩穩按在了她肩頭上。
周德貴,周明軒的老爸,
「老婆子,你別說話。」
他看著假周明軒,聲音乾澀:「脫個衣服而已,你在怕什麼?」
周德貴盯著眼前這個「兒子」,腦子裡有根弦猛地繃緊了。
剛才被質問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這個人整個身體的重心往下沉了一截,兩邊肩膀微微外展,腳尖不自覺地擰了個角度。
周德貴當了八年兵,太清楚了。
這是受過格鬥訓練的人才有的應激反應。
他兒子,一個山里砍竹子長大的娃兒,絕不可能有這種身體記憶。
他的手開始抖, 周明軒環顧四周。
林晚星堵在葡萄架下,張志強攔在正前方,秦朗守著廊柱,李邵衡擋在側面,何佩琳站在客房門口。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周德貴身上。
他臉上那副周明軒式的憨厚笑容,一層一層地往下褪。
底下露出來的,是另一張臉。
眼神陰沉,嘴角微微往上挑,整個人的氣場像換了個人似的,冷,
「林晚星。」
他聲音變了, 不再是桂江口音那清亮的嗓門,而是低沉的、平穩的,
「你果然厲害, 我都偽裝成這樣了,你竟然還能查出來。」
何佩琳兩條腿發軟,一把扶住了門框。
李邵衡臉上嘻嘻哈哈的勁兒全沒了,整個人釘在原地,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趙秀芝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她聽見了,他親口說的。
不是她兒子。
老太太兩條腿一軟,差點栽在地上,又硬生生咬著牙穩住了。
她一把揪住假周明軒的衣袖,
林晚星想拉住老太太,腳剛邁出去,慢了半拍。
趙秀芝的嗓子劈了叉,聲音又尖又啞:「你說什麼?!那我兒子呢?!他在哪裡?!你把他怎麼了?!」
周明軒沒答話, 他反手扣住趙秀芝的手腕,五指一擰。
老太太吃痛,身子彎了下去,整個人被他輕巧地拉到胸前擋著。
另一隻手從褲兜里掏出一支鋼筆,攥在拳心,虎口朝外,筆尖抵在趙秀芝脖子側面。
金屬筆尖貼著皮膚,老太太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都別動。」
他的目光從左到右,慢慢掃了一圈。
張志強往前邁了半步,被秦朗一把拽住了胳膊。
周德貴渾身劇烈發抖,嘴張著,喉嚨里的聲音卡住了,出不來。
「誰再往前一步,我保證這位嬸子跟著一起去見她的好兒子。」
趙秀芝被扼著手腕,疼得眼淚直淌,嘴裡還在喊:「你把我兒子怎麼了……你把我兒子怎麼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
右手不動聲色地探進了口袋,指頭搭上了那支鋼筆的筆桿。
「你跑不掉的。」
假周明軒笑了一聲,乾巴巴的:「跑不跑得掉,那是我的事。你現在該操心的是,這位老太太的命。」
他拽著趙秀芝往院門方向退了兩步。
趙秀芝的布鞋在地上拖出兩道印子。
院門外頭,巷子裡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
整齊的、沉穩的、一步一步逼過來的。
腳步聲在收緊。
周明軒的後背靠上了院門的木板, 他側耳聽了一秒。
嘴角那點弧度,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