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外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集,像一張無形的網勒緊了。
周明軒的後背死死貼著院門木板,耳朵豎著聽外頭的動靜,嘴角那一抹硬撐的冷笑一點點垮了下去。
「砰砰砰!」
院門被人從外面重重拍了三下。
「裡面的人聽著,院子前後左右四面已經全部封死,出來一個抓一個,別白費力氣!」
顧景川冷峻威嚴的聲音穿透門板,砸進院裡。
周明軒咬緊了後槽牙沒出聲,手裡的鋼筆尖依舊死死抵在趙秀芝脖頸的大動脈上。
老太太被他反擰著手腕,疼得渾身打擺子,嘴裡絕望地哭喊:「我兒子……你到底把我兒子咋樣了……」
林晚星站在葡萄架下,右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探進了衣兜。
她的指腹悄悄搭在那支顧景川給的防身鋼筆上,大拇指精準地摸到了機關的卡扣。
周明軒眼下就是個亡命的困獸,越逼得緊,越容易狗急跳牆。
「你要人質,拿我換。」
林晚星突然往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讓院子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邵衡氣得雙眼發紅,一拳猛砸在石桌上,指骨砸得通紅爆出青筋:
「老子他媽還拿你當兄弟!喝酒的時候摟著肩膀叫你周哥,你個喪盡天良的特務!」
何佩琳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嚇得臉上血色全褪乾淨了。
秦朗像頭蓄勢待發的豹子,重心已經移到了前腳掌,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前方。
周明軒壓根沒搭林晚星的腔,他腦子裡在飛快地盤算退路。
院牆高兩米出頭,右側有棵歪脖子槐樹,翻過去就是隔壁張家的院子,張家後門直接通著另一條弄堂。
只要甩開院裡這幾個,三十秒他就能像泥鰍一樣扎進弄堂里脫身。
可手裡拽著這個老太太,翻牆絕對是個大累贅。
丟掉她,沒了擋箭牌;帶著她,根本翻不過去。
林晚星緊接著又往前邁了一步,眼神凌厲逼人:
「其實,我知道你不只是江衛平。」
「你費盡心機假裝周明軒,不單單是為了潛進我的團隊,你的目標,是我和景川!」
周明軒眼梢挑了挑,表情強裝著沒變。
「這麼大的恨,這麼深的執念,換了兩層皮都還不肯收手。」
林晚星故意停頓了一秒,聲音猛地拔高,「沈昭陽,是你,對不對?」
「沈昭陽」三個字如同驚雷落地。
周明軒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一下,這是一個人聽到自己深埋多年的真名時,根本捂不住的身體本能。
他慌忙掛上冷笑企圖掩蓋:「你在這瞎扯什麼?我不認識什麼沈……」
就在這個「沈」字脫口而出、他神志稍有分心的瞬間!
林晚星等的就是這千鈞一髮的機會!
大拇指狠狠撥開卡扣,鋼筆如閃電般從口袋裡抽出來,手腕乾脆利落地一翻,筆尖直指周明軒死掐著趙秀芝的那隻手。
機關瞬間彈射。
「嗖——」的一聲輕微破空音,一枚細針精準無誤地扎進了周明軒的虎口穴位。
手背驟然一陣劇烈的麻痛,周明軒下意識五指一松,趙秀芝的手腕瞬間掙脫了出來。
就趁這一秒的空當!
院牆外,顧景川如同神兵天降。
他腳尖猛蹬那塊爛木板,借力騰空躍起,整個人從側面翻牆而入。
皮靴鞋底生生踩碎腐爛的木頭,裹挾著雷霆萬鈞的風聲,狠狠砸向周明軒!
「砰!」
肩膀死死撞上肩膀,骨頭磕碰出讓人牙酸的悶響,兩個高大的男人狠狠滾在地上。
幾乎是同一秒,林晚星不管不顧地撲了出去。
她一把攥住趙秀芝那隻紅腫的手腕,拼盡全力拽著老太太往自己這邊倒,兩人一起結結實實地摔在石板地上。
後腦勺磕到石板,林晚星只覺眼前「嗡」地一黑,可她一雙手就像鐵鉗似的死死護著趙秀芝,轉頭沖秦朗嘶聲大喊:「帶人走!」
秦朗一個箭步躥了上來,何佩琳也從另一頭趕到,兩人一左一右架起雙腿發軟的趙秀芝就往後撤。
周德貴老爺子早就癱跌在地,張志強衝上去一把摟住老人的腰,連拖帶抱地往院門方向躲,李邵衡跟著跑。
院門「咣當」一聲被人從外面大力拉開。
兩名身穿便衣的同志衝上來接應,迅速把老人和幾個年輕人護送出了巷口。
此刻,院子裡只剩顧景川和周明軒在殊死搏鬥。
顧景川以壓倒性的優勢騎在周明軒背上,一手死死反擰住他的胳膊往後背折,堅硬的膝蓋骨狠狠抵住他的後腰眼。
周明軒像條瀕死的瘋狗般拼命掙扎,手肘和膝蓋在碎石爛泥上碾擦出幾道血印,襯衫後背都被撕扯開一條長長的口子。
但顧景川的擒拿手法狠辣精準,每一下都死死卡在關節死角!
骨節被擰到了脫臼的邊緣,周明軒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臉重重磕在石板上,嘴角開裂,血水糊了半張臉。
突然,他不掙扎了。
像一灘爛泥般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地發顫。
他居然在笑。
「顧景川……你以為你贏定了?」
只見他右手不知怎麼摸到了貼身暗袋,掏出一個比打火機還小的黑色塑料殼子,食指已經死死扣在了按鈕上。
「老子要你們所有人一起陪葬!」
他目眥欲裂地按下了起爆鍵。
林晚星剛直起半個身子,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心臟猛地驟停!
院門外正往裡沖的便衣們也瞬間急停腳步。
一秒……
三秒……
十秒過去。
沒有火光,沒有爆炸。
梧桐葉依舊在風裡沙沙作響,不遠處的黃浦江上,大貨輪悠悠地拉響了一聲長笛。
周明軒臉上那種同歸於盡的瘋狂笑容僵住了,接著,一點點地龜裂。
頭頂猛然傳來「咯吱」一聲推窗戶的動靜。
所有人仰頭看去。
二樓陽台,秦朗穩穩噹噹地站在那兒。
他手裡拎著個用舊布兜著的東西,一把掀開。
一個自製炸藥包連著雷管,引線已經被剝得乾乾淨淨,電路板上的要命焊點被極其精準地掐斷了。
「十分鐘前,我從你床板下頭拆出來的。」
秦朗聲音冷得出奇,「這批制式雷管是七二年停產的老貨,接線法跟咱部隊工兵教材第六章第三節一模一樣。跟我玩這套,拆起來壓根不費事。」
周明軒像灘爛泥一樣趴在地上,眼珠子拼命往上翻,死死盯著二樓那包成廢鐵的炸藥。
喉嚨里發出一種如同破風箱般的詭異乾笑,笑到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咳嗽,血沫子順著嘴角流出。
顧景川手下的力道沒松分毫,膝蓋又冷酷地往下壓了一寸。
「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周明軒把臉緊貼著冰涼的石板地:「交代?你覺得老子會跟你們吐半個字?」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一陣急促有力的腳步聲。
一名穿著藍色工裝偽裝的便衣通訊員彎腰跑進院子,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條子,直接遞給了帶隊的便衣隊長。
隊長掃了一眼字條,快步上前,湊到顧景川耳邊壓低聲音:
「和平飯店第八層,目標已鎖定,正在收網!張記鐘錶鋪同步全端了!」
顧景川眼底一片冷光,低頭睥睨著腳下這個機關算盡的男人。
「你在和平飯店的上線,已經被堵在屋裡了;弄堂那個鐘錶鋪子,連帶天線和老頭也一鍋端了。」
周明軒的脊背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瞬。
就這一瞬,比簽一百份口供都管用。
「你的聯絡死信箱全斷了,上家被端,藏在床板底下的保命符成了廢鐵。」
顧景川字字誅心,「沈昭陽,你憑什麼覺得,你還有資格跟我們談條件?」
周明軒死死閉上了眼睛。
他像一條被徹底拔光了毒牙、抽了骨頭的毒蛇。
身子雖然還在死命地繃著,但早就沒了半點咬人的力氣。
兩名幹練的便衣立馬上前,一左一右揪住他的後衣領,把人硬生生拖拽起來。
雙手反剪到極致。
「咔嗒——」一聲清脆的脆響,一副冰涼的手銬死死卡進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