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陽嘴角的血已經幹了,裂開一條彎彎曲曲的笑紋。
「景川,你的拳頭比以前硬了。」
顧景川右手還攥著拳,指關節上沾著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
「你的骨頭比以前軟了。」
這句話落下去,沈昭陽脖子上的筋繃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手銬鉸鏈響了一聲,被擰在背後的手指攥成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他從鼻腔里擠出一聲乾笑,沒接話。
顧景川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沈昭陽右耳後根一條極細的皮膚接縫,指甲嵌進去,慢慢往外掀。
那層矽膠麵皮薄得跟蟬翼差不多,貼的時間太久,底下的特種粘合膠已經跟真皮黏在了一起。
撕開的時候,發出一種極輕的、潮濕的、讓人後脖頸發麻的聲響。
沈昭陽一聲沒吭。
牙關咬得咯吱響,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嘴唇抿成了一條白線。
麵皮一寸一寸往下揭。
從耳根到顴骨,從顴骨到鼻翼,從鼻翼到下巴。
整張「周明軒」的臉被揭下來的那一刻,底下露出來的臉,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並不是沈昭陽原來的臉。
鼻樑被墊高過,留下兩道淡淡的刀痕。
顴骨削平了,皮膚繃得很緊,不自然地貼在骨頭上。
下頜線收窄了一圈,癒合後的疤痕藏在髮際線和耳後。
這張臉太普通了。
普通到丟進任何一條馬路上,走過一萬個人也不會有誰多看一眼。
顧景川把揭下來的麵皮攥在手心裡,薄薄一層,捲起來還沒半個巴掌大。
這就是沈昭陽費盡心機要的效果,一張永遠不會被認出來的臉。
「帶走。」
兩名便衣一左一右架住沈昭陽的胳膊,把人往外拖。
院門被從外面推開, 趙秀芝沖了進來。
何佩琳在後頭拽她的衣角,沒拽住,張志強伸手去攔,老太太力氣大得嚇人,一把甩開他的胳膊,踉踉蹌蹌往院子裡撲。
她看見了。
看見兩個便衣架著的那個人,看見那張被撕掉偽裝之後的、陌生的、疤痕交錯的臉。
那不是她的兒子。
趙秀芝的膝蓋「咚」一聲砸在石板上。
雙手撐在地面,十根指頭扣著石縫,指甲劈了也不知道。
一聲嚎啕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壓抑到變形的,啞的,碎的。
周德貴從院門口一步一步挪過來,兩條腿直挺挺的,膝蓋彎不下去。
他走到趙秀芝身邊,慢慢蹲下,把老伴摟進懷裡。
肩膀一抖一抖的,沒出聲。
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趙秀芝花白的頭髮上。
沈昭陽被架著經過兩位老人身邊,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哭的趙秀芝,嘴角往上彎了彎。
「你們想不想知道,真的周明軒在哪兒?」
趙秀芝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
沈昭陽歪著頭,慢悠悠地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輕飄飄的愉悅:
「那給我磕頭啊。」
趙秀芝愣了一秒。
然後她真的把額頭往地上磕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 石板地硌得她前額冒出一道紅印,皮破了,滲出一層血珠。
「求求你,告訴我,我兒子在哪裡,好不好……求求你了……」
周德貴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嘴張了張,喉嚨里卡住一口氣。
下一秒,他也跟著跪下磕頭。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人,跪在冰涼的石板地上,額頭一下一下往地上碰。
那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的,砸在所有人心口上。
林晚星眼眶燙得發疼,蹲下去要攙趙秀芝。
趙秀芝死死抓著她的手腕不肯起來,張志強已經沖了上去。
他一把揪住沈昭陽的衣領,拳頭高高舉起,眼眶通紅,聲音劈了叉:「你他媽的說不說!」
沈昭陽被揪得脖子往後仰,一點掙扎的意思都沒有。
反而笑了。
「表弟,著什麼急啊……」
他拖長了調子,皺了皺被手術刀改過的鼻子。
「哎呀,我忘了呢……」
然後他仰著頭大笑,笑到後來變成一陣劇烈的咳嗽,血沫子從嘴角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滴在石板上。
張志強的拳頭停在半空中,攥得骨節發白,整條手臂都在打擺子。
兩名便衣上前掰開張志強的手,架著沈昭陽往外拖。
沈昭陽的笑聲拖在身後,越過院門,越過巷子,一點一點遠了,散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趙秀芝的哭聲,悶悶的,一聲一聲的,像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喘氣。
林晚星蹲在她面前,「嬸子。」
趙秀芝沒抬頭。
「嬸子,您先起來。地上涼,別傷了膝蓋。」
趙秀芝抓著她的手,抬起臉,滿臉的淚,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聲音來。
「林老闆……我的明軒……他在哪裡……他是不是……」
後面的話,她沒說出口。
林晚星張了張嘴, 真正的周明軒,極有可能已經被沈昭陽害了。
這句話堵在喉嚨口,怎麼都吐不出來。
「嬸子,我們一定會找到他。」
這是她唯一能說的話。
趙秀芝握著她的手,指頭冰涼,一直在抖。
周德貴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他彎腰把趙秀芝從地上攙起來,老太太站不穩,整個人靠在他身上。
兩個老人相互攙扶著,慢慢往屋裡走。
何佩琳趕緊跟過去。
張志強杵在原地,拳頭還攥著,半天都松不開, 李邵衡走過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沒說話,手掌擱在那裡,重重按了按。
秦朗從二樓下來。
他手裡端著一個鐵皮餅乾盒,蓋子壓得緊緊的。
他把餅乾盒遞給院門口等著的便衣,交接完畢,他轉身走到林晚星面前,站定。
「他房間裡還有一樣東西。」
秦朗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對摺過的牛皮紙信封。
封口用蠟封過,蠟已經被拆開了,口子上還粘著幾粒碎蠟渣。
「塞在床墊彈簧里。」
林晚星接過來,捏了捏,裡面是兩張紙。
她抽出來。
兩頁薄得透光的紙,在普通光線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什麼都沒有,全是空白。
秦朗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密寫紙, 得用碘酒或者紫外線燈才能顯出字來,部隊有設備。」
林晚星把紙塞回信封里,重新折好。
她抬起頭,看著秦朗。
面前這個人,退伍軍人,中文系大四在讀,平時話不多,幹活利索。
今天, 十分鐘之內,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把一整套自製爆炸裝置完整拆除。
不光拆了,還一眼認出了雷管型號和接線法。
這不是一個普通退伍兵能做到的事。
秦朗迎上她的目光,沒躲,也沒多解釋。
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 有些事,現在不是說的時候。
林晚星沒再問,把信封揣進衣兜里,院門外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響,沈昭陽已經被押上了車。
顧景川從門外走回來。
他大步穿過院子,一把將林晚星拉到身邊。
剛才的搏鬥結束後,他第一時間衝出去安排押送,可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林晚星為了護住趙秀芝,後腦勺實實在在磕在了石板地上。
那聲悶響,他到現在耳朵里還嗡嗡地回。
他把林晚星轉過身,一隻手輕輕撥開她後腦勺的頭髮。
手指碰到那個大血包的時候,指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那個包腫得老高,表皮擦破了一層,滲著血絲。
「疼不疼?」
手上的力氣控制得極輕,
林晚星拉住他的手腕:「沒事,不礙事。皮外傷,養兩天就好了。」
顧景川沒說話,拇指在她後腦勺旁邊的頭髮上蹭了蹭,把粘在髮絲里的碎石灰輕輕捻掉。
他的指關節上還有血。
「回頭我給你處理,不能馬虎。」
林晚星沒跟他犟,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
隱隱約約能聽見趙秀芝壓著嗓子哭的聲音。
「我就是擔心兩位老人……」
林晚星輕聲說,「他們……千里迢迢跑來看兒子,結果……」
她說不下去了,喉嚨堵得慌。
顧景川伸手攬了一下她的肩,沒說什麼安慰的話。
有些事,說什麼都是空的。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張志強大步走過來,走到林晚星和顧景川跟前,站定了。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嘴唇上咬出來的那道白印還沒消。
兩隻手垂在身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晚晚,顧老師。」
「求求你們……幫我們找到我表哥。」
他頓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兩下。
「是死是活,給我們個准信。」
他又停住了,嘴唇動了動,後面的話擠到嗓子眼,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要是真的……」
聲音碎了, 張志強猛地偏過頭去,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喉嚨里發出一種極力忍耐的悶哼,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朗走過來,沒出聲,只是一把攥住張志強的胳膊,穩穩地扶住。
張志強被他拉著,一步一步往屋裡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過頭來,沖林晚星和顧景川深深鞠了一躬。
彎下去的時候,一滴眼淚砸在腳面上。
然後他轉身,跟著秦朗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