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站在原地,胸口悶得喘不上氣來。
顧景川握了握她的手,沒吭聲。
兩人對了個眼神,心裡都都清楚接下來該幹啥。
「走,去軍區。」林晚星從衣兜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在手心裡翻了翻,「這東西得交給大哥。」
顧景川點頭,轉身朝院門走。
軍用吉普在弄堂口停著,引擎沒熄。
等他們的警衛員見兩人出來,趕緊把煙屁股往鞋底一碾,利索地拉開後車門。
車子駛過大半個滬市城區,
林晚星靠在座位上,腦袋被路面的坑窪顛得一陣陣發疼,後腦勺上那個血包跟著心跳一蹦一蹦地往外頂。
顧景川伸手把她的腦袋輕輕扳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到了地方,先去軍區醫院把傷口處理了。」
林晚星「嗯」了一聲,閉上眼。
她是真累了,骨頭縫裡都往外冒酸勁兒。
可腦子偏偏停不下來。
趙秀芝跪在石板地上磕頭的畫面,翻來覆去地往眼前躥。
那「砰」的一聲悶響,額頭磕在石板上,皮破了,血珠子往外滲。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人,跪在冰涼的地上,一下一下地磕。
沈昭陽那句「去見她的好兒子」,跟根刺似的扎在心窩子裡,拔不出來。
周明軒,真正的周明軒,到底在哪兒?
是死是活?
車子拐進軍區大院的時候,門口崗哨查了兩遍證件才放行。
整個院子裡的氣氛跟平時全不一樣。
到處都是小跑著送文件的通訊員,幾個穿便裝的幹事從側樓快步出來,夾著文件夾子,臉上全是繃緊了的神色。
顧承宇的辦公室, 門推開的一瞬間,煙味裹著熱氣撲面而來,嗆得林晚星眯了下眼。
顧承宇坐在辦公桌後頭,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面前的鐵皮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他抬頭看見兩人進來,手裡的鋼筆往桌上一擱,往後靠了靠。
林晚星直接把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秦朗從沈昭陽床墊彈簧里拆出來的。密寫紙,他說得用碘酒或者紫外線燈才能顯出字。」
顧承宇接過信封,翻了翻,沒拆,擱到桌角。
「行,我讓技術科馬上處理。」
他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三言兩語交代完,把信封交給門口等著的通訊員。
通訊員接過東西,轉身小跑著出了門。
「大哥,和平飯店那邊什麼情況?」顧景川問。
顧承宇靠回椅背,「人抓到了, 八樓豪華套房,一個瘦高個兒,我們的人破門進去的時候,他正蹲在壁爐跟前燒文件。」
「慢了一步,燒掉大半, 不過灰燼裡頭還撈出幾片邊角料,技術科那幫人正在拼。」
「鐘錶鋪呢?」
「全端了。」顧承宇聲音沉沉的,
「暗門後頭,一台老式短波電台,一疊密碼本,還有一把上了膛的駁殼槍。
吳建平趴在電台前頭正發報呢,手指頭還擱在電鍵上,直接給按地上了。」
林晚星聽完,攥緊的手指頭總算鬆了松。
她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忍住。
「大哥,沈昭陽那邊……能不能儘快審?」
她咬了咬下嘴唇。
「真正的周明軒,他爹媽千里迢迢從桂江趕來認兒子……」
話沒說完,聲音就有些發緊。
顧承宇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已經在審了, 你放心。」
林晚星點了點頭, 該交的東西交了,該說的話說了。
剩下的事,不歸她管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顧景川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大哥,這兒交給你。」
顧景川一手扶著林晚星的胳膊,「我帶晚晚去軍區醫院,她腦袋磕了。」
顧承宇眉頭一擰:「怎麼還受傷了?要不要緊?」
顧景川已經拉著林晚星往門口走了,回頭丟了一句:「我檢查過了,皮外傷,不礙事, 你忙你的。」
門在身後帶上了。
軍區醫院急診值班室,
值班護士是個三十來歲的利索女同志,拿剪子小心翼翼地剪開林晚星後腦勺粘住的幾縷頭髮,蘸著碘酒棉球一點一點往傷口上擦。
碘酒沾上去的時候,林晚星牙關一緊,沒出聲。
傷口不深,擦破了皮,腫了個大包。
上了藥,拿紗布繞著腦袋纏了小半圈。
「沒大事兒,軟組織挫傷。」護士一邊收拾棉球一邊交代,「這幾天別沾水,別使勁兒,要是覺著頭暈犯噁心,趕緊過來複查。」
交代完,她扭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顧景川。
「同志,你手上的傷也該處理了。」
顧景川低頭。
右手指關節上乾涸的血痂裂了幾道口子,指節腫了一圈,皮肉翻著邊兒,沾著灰。
剛才跟沈昭陽搏鬥的時候砸在石板地上磕的,他愣是一聲沒吭,
林晚星擰起眉頭,一把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
「趕緊處理。」
「這點傷口……」
「這點傷口也是傷。」林晚星瞪了他一眼,「你這手是拿手術刀的,不好好處理,發了炎感了染怎麼辦?」
顧景川張了張嘴,到底沒犟過,把手老老實實擱到了護士面前的搪瓷盤子上。
護士拿鑷子把嵌在皮肉里的碎石子一顆一顆往外挑。
碘酒棉球抹上去的時候,顧景川的手指頭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林晚星抓著他另一隻手,掌心攥得緊緊的,比他自己還疼似的。
顧景川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反過來握住了她。
兩人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迎面走過來一個穿軍裝的女同志,步子又快又利索,軍靴後跟敲在地面上,「嗒嗒嗒」的聲響老遠就聽見了。
顧清霜站到路燈底下,先掃了一眼林晚星頭上纏的紗布,又瞅了瞅顧景川裹著繃帶的右手,嘴角抿了一下。
「傷處理完了?」
「二姐!」林晚星快走了兩步迎上去。
顧清霜沖兩人點了點頭,沒多寒暄。
「嗯,你倆回去歇著。」她伸手在顧景川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審訊的事交給我,不用惦記。」
她頓了一下,眼神沉了沉。
說這話的時候,她嘴角噙著一絲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這是軍情處王牌審訊員上工前的表情,
林晚星看著她,心口堵了一整天的那口氣總算順了順。
「謝謝二姐。」
顧清霜沒再多說,轉身大步朝審訊樓方向走了。
軍靴敲在地面上的聲音利落乾脆,越走越遠,拐過樓角,消失在夜色里。
顧景川拉著林晚星的手出了軍區大門,坐車回到他們暫住的那套小洋樓。
院門推開,屋子裡黑漆漆的。
顧景川摸著牆壁找到燈繩,「啪」一聲拽亮了。
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晃了兩下,屋子裡的陳設慢慢從黑暗裡浮出來。
林晚星進了屋就覺著腿發軟,膝蓋往下一沉,扶著桌沿才站穩。
從早上在院子裡揭穿沈昭陽,到人質對峙,到搏鬥,到押送,到軍區交材料,再到醫院處理傷口,
整整一天,腳底板就沒歇過。
顧景川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前天才從大西北趕回來,火車上顛了兩天一夜沒合眼,到了滬市連口熱飯都沒吃上就直接上了戰場。
兩人燒了壺熱水,輪流擦洗了一把。
林晚星躺到床上的時候,後腦勺墊著枕頭,那個包還在一跳一跳地疼,像裡頭埋了個小錘子,一下一下地鑿。
她側過身,把臉埋進顧景川的肩窩裡。
顧景川摟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頭頂,小心翼翼地避開那個纏著紗布的地方。
「睡吧。」
「嗯。」
林晚星閉上眼。
可趙秀芝額頭磕在石板上的那一聲悶響,又從腦子深處翻了上來。
兩個老人跪在冰涼的地上,給一個殺了他們兒子的人磕頭。
「求求你……告訴我,我兒子在哪裡……」
林晚星的眼眶燙了一下,眼淚無聲地滲進了顧景川的衣領里。
顧景川感覺到了,手臂收緊了幾分。
沒說話, 有些事,說什麼都是空的。
能做的,只有把人找到。
不管是死是活,窗外,梧桐葉被夜風吹得沙沙響。
呼吸慢慢勻了下來。
這一覺,睡到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