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整個滬市都在傳。
軍區抓人了。
弄堂里抓的,和平飯店裡抓的,一口氣端了好幾個窩點。
賣水果的、修鐘錶的、開照相館的,全是掩護。
菜場裡的大媽們買著菜嘴就沒停過,越傳越邪乎,有說抓了十幾個的,有說抓了幾十個的,
還有人信誓旦旦講和平飯店八樓搜出一箱子金條, 純屬瞎編,但架不住聽的人眼睛瞪得溜圓。
大姐林秋月和二姐林秋霞還不清楚小洋樓這邊到底出了什麼事。
林秋霞前兩天帶著晨晨回了趟婆家,還沒趕回來。
林秋月倒是一大早就提著新買的排骨過來了,打算給林晚星燉個湯補補。
推開院門,看見何佩琳在院子裡唉聲嘆氣,張志強搬了把椅子坐在牆根底下,悶頭削一根木棍,誰都不搭理。
「佩琳,這是咋了?一個兩個的,跟誰欠你們錢似的。」
何佩琳把昨天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正說著,林晚星和顧景川從外頭進來了。
林秋月一眼就瞅見了林晚星頭上纏的紗布。
「晚晚!你這腦袋上怎麼回事!」
她衝過去,繞著林晚星轉了半圈,手伸過去又不敢碰。
「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我們說一聲!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怎麼跟爸媽交代!」
「大姐,你聽我說,真沒事,就蹭破了點皮……」
「破了皮還包這麼大一圈紗布?你糊弄誰呢!」
林秋月急得嗓門都變了調,伸手小心翼翼把紗布邊角掀起來瞅了瞅,
確認底下不是血糊糊的口子,這才長出一口氣。
「你屬啥的你,屬貓的啊?九條命都不夠你折騰的!」
林晚星由著她拽著胳膊查了一遍,拉過大姐的手捏了捏。
「大姐,真沒大礙,景川帶我去軍區醫院看過了,大夫說就是軟組織挫傷,養兩天就好。」
林秋月這才消停下來,但臉色還是不好看,排骨往灶台上一擱,袖子一擼就開始洗鍋燒水,
這妹子妹夫受了傷,更要好好補補,
樓上傳來腳步聲。
趙秀芝和周德貴從屋裡出來了。
兩個老人一夜之間白頭髮又多了不少,
趙秀芝的眼皮腫得只剩一道縫,嘴唇上的皮都起了翹,嘴角往下耷拉著。
周德貴的腰板子也塌下去了,早飯擺在桌上,一口沒動。
趙秀芝看見林晚星,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聲來。
「林老闆……我兒子……有消息了嗎?」
林晚星心口一揪。
「嬸子,還在審呢,沒那麼快。您先吃點東西,身體要緊。」
趙秀芝沒應聲,轉過臉去,眼淚又淌下來了。
周德貴扶著老伴,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張志強從牆根底下站起來,把手裡削了一半的木棍擱下,走到兩個老人跟前。
「小姨,小姨夫,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嗓子還是啞的,使勁清了一下喉嚨。
「要是表哥真出了事,那些同志不可能查不到。現在沒消息,說明還有希望。沒準他就躲在哪個小地方呢,等著咱們去接他回家。」
趙秀芝抬起頭,死死盯著張志強的臉。
張志強咬著後槽牙,硬生生扯出一個笑來。
......
漫長的兩天。
林晚星每天往軍區打一個電話,回回都是三個字,「還在審。」
院子裡的氣氛壓得人喘不上氣。
趙秀芝的飯量從一碗變成半碗,再變成勉強扒拉兩口。
何佩琳變著法子做菜,酸筍肉絲、清蒸魚,換著花樣端到老人跟前。
趙秀芝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送到嘴邊,嚼了兩下又擱下了,說吃不出味兒。
周德貴不聲不響,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院子裡走圈子。
一圈一圈地走,跟在部隊踱方步似的,誰叫他都不應。
到了晚上,隔著一層樓板,能聽見趙秀芝壓著嗓子哭。
斷斷續續的,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實在忍不住。
第三天傍晚,電話響了。
是顧清霜打來的。
林晚星接起話筒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趙秀芝和周德貴就坐在客廳里, 老太太的耳朵豎得筆直,身子往電話那邊傾著。
顧清霜的聲音很快,
「沈昭陽交代了, 周明軒被他從火車上推下去的,地點在鷹潭到向塘之間的一段鐵路彎道。已經通知那邊的同志沿線搜了。」
林晚星攥著話筒的指頭髮白。
「有生還的可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八成凶多吉少, 但人沒找到之前,不能下定論。」
「砰——」
話筒從林晚星手裡滑下去。
不是她放的,是趙秀芝衝過來的時候撞掉的。
老太太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往後仰。
「小姨!」
張志強箭步衝上去,一把托住老太太的後腦勺,勉強沒讓她磕到地上。
顧景川三步並兩步衝到趙秀芝身邊,兩根手指掐上人中,另一隻手搭上手腕把脈。
「放平,頭偏一側。」
何佩琳跑去端水,李邵衡幫著把桌椅推開騰地方。
周德貴跪在老伴身邊,握著她的手,嘴裡翻來覆去喊她的名字,聲音都劈了。
半分鐘後,趙秀芝悠悠轉醒。
醒過來第一句話,「我要去……我要去找我兒子……」
周德貴把她扶起來,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老淚縱橫。
「去……咱們去。」
張志強蹲在地上,抬起頭看林晚星。
「晚晚,我帶他們去。」
林晚星看著他通紅的眼眶。
這個平時較真到讓人頭疼的男生,這幾天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下巴尖得扎人。
她攔不住, 也沒道理攔。
「行。」
「我聯繫那邊的同志接應你們, 到了先找當地公安局,報上顧承宇的名字,有什麼情況隨時打電話回來。」
她轉頭叮囑顧景川。
「給嬸子配點速效救心丸帶著,路上萬一再有什麼狀況,好歹有個應急的。」
顧景川點頭,轉身去拿藥箱。
當天晚上,張志強帶著趙秀芝和周德貴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三個人的行李簡單得可憐, 一個舊帆布包,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顧景川給配的藥。
林晚星送到火車站台上。
綠皮車廂的車門關上的時候,趙秀芝隔著車窗玻璃看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林晚星沖她點了點頭。
火車「咣當」一聲啟動,緩緩駛出站台。
車尾的紅燈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紅點,消失在鐵軌盡頭。
顧景川就站在候車大廳門口等她。
「回吧。」
「嗯。」
兩人並肩往外走。
滬市的夜風帶著黃浦江的潮氣,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林晚星走了幾步,忽然站住了。
「景川。」
「嗯?」
「他要是活著就好了。」
顧景川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有些事,說什麼都是空話。
能做的,只有找到人。
次日一早,林晚星坐在小洋樓客廳的桌前,把星川物流開張的全套安排一份一份攤開。
一沓一沓的紙摞在桌面上,合同、批文、車輛調配表、人手名單。
秦朗遞過來一杯搪瓷缸泡的濃茶,茶葉末子在水面上打著旋。
窗外,滬市的晨光穿過梧桐葉子,碎金似的落在紙頁上。
林晚星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屋裡剩下的這幾個人——秦朗、何佩琳、李邵衡。
她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擱,
「案子的事,交給軍區的同志。周明軒的事,志強在盯著。」
「咱們該幹活了。」
她拿起最上頭那份文件,手指點了點封皮上「星川物流」四個字。
「滬市這盤棋,該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