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把文件一份份攤開,合同摞在左手邊,批文擱在右手邊,車輛調配表和人手名單壓在正中間。
她抽出一張白紙,拿鉛筆在當中重重畫了個圈,圈裡寫上「浦東星川物流中心」。
「東邊,接港口。」鉛筆往右一划,帶出一條粗線。
「西邊,通鐵路貨運站。」往左再一划。
「北邊,連長三角內河航道。」筆尖穩穩向上。
三條線從圓圈向外猛地輻射出去,整個滬市的貨運命脈,全被她攏在了這張單薄的白紙上。
秦朗放下搪瓷缸子,身子往前探了探,死死盯著紙上的線路圖看了半晌,眼裡有光。
「車隊那邊我去死磕,之前談妥的六輛解放牌卡車,廠長說月底前能交車,我明兒再去催催。
倉庫的話,浦東那倆庫房上禮拜剛刷完防潮漆,明天我跑一趟去驗收。」
林晚星點頭,目光轉向何佩琳。
「佩琳,那份外商合作意向書翻譯得咋樣了?」
何佩琳翻開手邊的塑料皮筆記本:「初稿出來了,就差幾個專業名詞拿不準,我今天下午去港務局跑一趟請教老翻譯,順便把對接的手續交上去。」
「行,港務局那頭你盯緊了,辦事員要是有什麼卡殼的地方,隨時回來跟我說。」
李邵衡一直沒吭聲,等林晚星的目光掃過來,他才坐直了身子。
「我爺爺在港城那邊有幾個老朋友,都是跑老航運的。
我昨晚連夜拍了加急電報過去,正等回音。
這滬港之間的水路航線要是能搭上線,咱們的物流可就不光是賺國內的錢了。」
林晚星手指捏著鉛筆,重重地點了點頭。
「開業大典,就定在十天後。」
她抬起頭,眼神晶亮地挨個看了一圈。
「時間緊,任務重,大傢伙兒各自盯死自己那攤子事。有難處往回倒,別自己干憋著。」
三人齊齊點頭,神色鄭重。
何佩琳收好本子正往外走,到了門檻邊又折轉回來。
「晚晚,你頭上的傷……」
「不礙事,沒傷著腦殼, 你別擔心。」林晚星笑著擺了擺手,「趕緊去忙你的。」
何佩琳抿了抿嘴,沒再囉嗦,跟著秦朗、李邵衡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
軍區首長辦公室里,顧承宇的辦公桌上文件堆得像座小山。
技術科的同志腰杆筆直地站在桌前,手裡攥著三份報告單。
「首長,和平飯店八樓壁爐灰里搶出來的殘片,跟鐘錶鋪搜出來的那疊密碼本,對上號了。」
技術科的人把報告往桌上一攤,指著其中一頁底單。
「沈昭陽床墊里那兩頁密寫紙,用碘酒過了一遍,顯出來的是一份老底子聯絡站點的花名冊。
從滬市到東南沿海,一溜順下來,串成了線。」
顧承宇抓起報告,紙頁翻得嘩嘩作響。
「三份材料一核對,順藤摸瓜揪出來多少個?」
「十一個。」技術科同志比出一根手指,「滬市三個,杭城兩個,甬城三個,榕城三個。全是死埋在底下的暗釘子,有的潛伏期過了五年往上。」
顧承宇眼底一沉,將手裡的報告狠狠拍在桌面上。
「立刻給杭城、甬城、榕城三地軍區去電報,同步收網!
我親自坐鎮調度,二十四小時內,必須把這些毒瘤給我全須全尾地拔乾淨!」
他霍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軍裝外套往身上一套,黃銅扣子從下往上一粒一粒扣緊。
「沈昭陽這條老泥鰍,扎得比咱們預估的深多了。」
話音沒落,他的人已經帶著一陣冷風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
兩天後的傍晚,小洋樓的電話猛地響了。
林晚星心口一跳,快步走過去抓起話筒。
「餵?」
電話那頭是張志強的聲音,嗓子劈得幾乎聽不出原音。
「晚晚……找著東西了。」
林晚星握著話筒的手猛地一緊。
「就在彎道外側三十米的一簇野灌木里,卡著一隻解放鞋,還有半截撕破的袖子。
小姨跑過去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縫的藍布褂子……鞋和破布交由當地去驗了,但是……」
張志強停頓了一下,聽筒里傳來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人沒瞧見, 彎道底下是條河,二十來米寬,前陣子發過兇猛的山洪,連老河道都沖改了。
搜救隊的人說……撈出來的希望太渺茫了。」
林晚星緩緩閉上眼。
話筒里的男聲抖得不成樣子:「晚晚,哪怕把河床翻個底朝天,我們也不放棄。」
「我明白。」林晚星死死咬著牙,指節泛出蒼白,
「你盯緊點,照顧好嬸子和周叔,有一丁點響動,哪怕半夜也隨時打回來。」
「嗯。」
電話掛斷,只剩盲音嗡嗡地震著耳膜。
林晚星把話筒擱回去,背靠著牆站著沒動。
顧景川從廚房裡端出一杯熱水,走過來塞進她手裡。
「沒找著人,就意味著還有一線生機。」
林晚星捧著搪瓷杯,熱水的熱度透過鐵皮燙著掌心,驅散了幾分徹骨的寒意。
「大哥那邊已經越級打了招呼,沿線公安和鐵路派出所都是當成頭等大事在配合。
兩岸十幾個村子全撒了網,只要有人救過或者見過什麼,遲早也會透出信來。」
林晚星「嗯」了一聲,低頭抿了一口水。
水有點燙嘴,順著嗓子眼滾下去,反倒讓人清醒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