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
軍區那邊捷報就像雪片似地飛來。
顧承宇雷霆手段協調四地軍區,一宿之間連端十一個潛伏窩點,摁住了十七個在案的特務,
還抄出了四部發報機和一堆密碼本、長短槍枝。
沈昭陽苦心孤詣經營了多年的暗線,這回是連根帶泥被刨了個底朝天。
大案破獲的消息一遞上去,上頭的嘉獎令踩著風火輪當天就下來了。
顧承宇榮立一等功,更是拿到了破格提前晉升的批文。
林晚星聽顧景川講起這事兒的時候,正拿著紅藍鉛筆在星川物流的開業流程表上劃重點。
「大哥這回,可是把天捅了個大窟窿,立了大功了。」
「他死咬著燈塔這條線查了這些年,人都熬瘦了一圈。」
顧景川懶散地靠在門框上,推了推金絲眼鏡,「這網,總算是收嚴實了。」
林晚星放下筆,嘆了口氣:「這陣子實在太忙,都抽不開身去看看大嫂。她挺個大肚子不容易,我明兒抽空跑一趟。」
次日下午,林晚星拎著兩盒金貴的滋補燕窩去了大嫂程安安家。
門剛打開,程安安挺著高高隆起的肚子笑吟吟地站在門口,那身段配著時髦的孕婦裙,臉上氣色紅潤。
「晚晚快來!快進屋!」
屋裡收拾得透亮,茶几上攤著幾本從南邊倒騰來的時裝畫報,旁邊擱著一沓錦繡坊厚厚的帳本。
程安安親熱地拉著林晚星坐下,邊倒茶邊抱怨,嘴裡全是藏不住的自豪:
「你大哥這段日子真當自己是鐵打的,昨晚回來連衣服都沒脫,倒頭呼嚕就震天響。
我硬推了他三把想讓他翻個身,好傢夥,沉得跟頭牛似的。」
林晚星撲哧一聲笑了:「大哥那是連軸轉,累狠了。」
「誰說不是呢。」程安安撇了撇描得精緻的眉毛,手溫柔地摸著肚皮,
「不過這回算是露了大臉,前兩天軍區專門來了吉普車送嘉獎令,那排場,街坊鄰居眼珠子都看直了。」
兩人湊一塊閒聊了會家常,話題自然拐到了錦繡坊的買賣上。
程安安翻開茶几上的帳本,「晚晚,還是你這眼光毒,走外貿這條路子,裡頭的油水大得驚人。」
林晚星端起茶盅吹了吹浮沫,語氣沉穩:
「大嫂,內銷能兜底,保咱們錦繡坊有口安穩飯吃。可光指望國內的池子,生意頂破天也就那麼大。
外貿這塊兒,現在國家政策剛鬆了道口子,那是塊流油的肥肉,誰先膽大包天咬住第一口,誰以後就能橫著走。」
程安安聽得眼睛直發亮,伸手使勁兒敲了敲帳本的硬紙殼封面。
「成!等你大嫂我把肚裡這小冤家生下來,卸了包袱,這錦繡坊的盤子我非得再給它撐大兩圈不可!」
她往沙發後背一靠,拍著肚皮佯裝教訓:
「小東西,你媽我以後可是要賺外匯幹大事的,你利索點出來,少拖後腿!」
林晚星被她那股子潑辣勁兒逗得笑出聲。
從程安安那兒離開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昏暗,起了涼風。
等她推開小洋樓的院門,就瞅見院子裡扎眼地停著一輛軍用吉普。
林晚星腳步猛地一頓, 推門進屋,客廳里氣氛有些凝重。
顧清霜一身筆挺板正的軍裝,武裝帶扎得顯出凌厲的腰身。
軍帽平擺在膝蓋上,她正壓低聲音跟顧景川說著什麼,聽見門軸響動,立刻抬起頭。
「晚晚回來了。」
林晚星走上前,挨著顧景川坐下,餘光掃見茶几上兩杯熱茶連熱氣都沒了,顯見是一口沒喝。
「二姐,怎麼連夜過來了?」
顧清霜乾脆利落地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杯子磕在桌面上。
「我明早的專列走,親自押解沈昭陽跟那幾個重犯回京城去。臨走前,我得繞道過來支會你們一聲。」
她眼神沉了沉。
「所有的底子都查實了。鐵證如山,上頭直接批了死刑。」
這兩個字砸下來,屋子裡連掉根針的聲音都能聽見。
林晚星屏住呼吸沒吭聲,顧景川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沒接話。
顧清霜目光如炬,定在顧景川臉上。
「但有個麻煩事兒, 沈昭陽這幾天死活不肯在認罪書上畫押, 拖了整整三天,他硬扛著提了個條件。」
顧景川終於抬起眼,微微皺了下眉。
「他指名道姓,要見你。」
顧清霜語氣帶了一絲冷意:「他放了話,這是他咽氣前最後一個要求,見不著你,打死也不簽字按手印。」
林晚星有些擔憂地偏過頭,看向顧景川。
顧景川的右手隨意搭在腿面上,指關節上的繃帶透出一點陳舊的藥漬。
去,還是不去?
顧清霜站起身,把軍帽端端正正扣在頭上。
「景川,你自己掂量。明早八點我出發,在那之前給我個痛快話。」
她走到門口,步子頓住,回過頭來,
「不過你放心。哪怕你不去見他,進了我顧清霜的審訊室,就是閻王爺的嘴,我也能生生給他撬開,那份口供跑不了。」
房門「砰」地合攏,皮靴踩在青磚地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吉普車的引擎爆發出一陣轟鳴,輪胎碾碎了夜色里的寧靜,迅速遠去了。
客廳那盞昏黃的燈光照著顧景川一半隱在暗處的側臉, 他沒有挪動分毫。
「景川……」林晚星輕聲喚他。
「嗯?」
「你想去見他嗎?」
顧景川沉默了許久,忽然,他嘴角很輕地扯動了一下,
「他既然非要見我……十多年的交情一場,我就去送送他。我倒也想看看,都到了死期將至這一步,他還能跟我翻出什麼么蛾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