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小洋樓, 吃過早飯,
顧景川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林晚星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走到院子裡,她自然地伸手,把顧景川襯衫領子翻起來的那個角給捺平了,掌心貼在他寬闊的肩頭拍了拍。
「早去早回。」
顧景川「嗯」了一聲,抬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捏了捏,隨後鬆開,轉身上了停在巷口的軍用吉普。
引擎聲悶悶地響起來,車尾卷著晨霧拐出弄堂口,不見了。
林晚星在院門口靜靜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
軍區審訊樓在大院最西角,獨門獨院,鐵絲網外拉了三圈警戒線。
顧景川下車時,門口崗哨的士兵已經核對過證件,把鐵柵門拉開了半扇。
他順著樓梯往下走,地下一層空氣潮得發悶,一股濃重的消毒水混著霉味撲面而來。
走廊很長,兩側全是鐵灰色的牆壁。頭頂的燈管有一盞接觸不良,一明一滅地閃著。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
門上的觀察窗只有巴掌大,裡頭透出慘白的燈光。
警衛員拉開鐵門,側身讓路,顧景川跨步進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審訊室不大,一張鐵桌,兩把鐵椅,頭頂吊著一盞白熾燈。
沈昭陽就坐在對面。
手銬的鏈子穿過桌面上焊死的鐵環,手腕能動的幅度不超過一尺。
他瘦得厲害,顴骨高高支棱出來,整容後那張毫無特徵的臉,在白熾燈的炙烤下白得像一張紙。
唯獨眼底泛著死灰般的紅血絲。
兩人隔著鐵桌相對而坐, 沈昭陽乾癟的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你來了。」
顧景川兩手交疊擱在桌面上,他眼神平靜:「你想說什麼,說。」
沈昭陽低頭瞅了一眼自己的手銬,拿拇指蹭了蹭冰涼的鐵銬邊緣,沒急著答話。
審訊室里安靜了好一陣子,只有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顧景川,你知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恨你的?」沈昭陽的語調很平。
顧景川沒接話,眼神甚至沒有起伏。
沈昭陽自顧自往下說:「所有人都曉得你不是你媽親生的,你們顧家的孩子都是孤兒院抱回來的,秦教授一手帶大。
可就算這樣,你媽對你好得掏心掏肺。
七歲那年,冬至,我記得清清楚楚。
你媽從廚房端了一鍋芝麻餡的湯圓出來, 你嫌芝麻的不愛吃,張嘴就要花生的。
你媽一句廢話沒有,轉身又進廚房,另給你做了一鍋。」
他的手指停在鐵銬上,指節攥得泛白。
「你猜我在你們家吃那碗芝麻湯圓之前,冬至在我自己家過的是啥日子?」
顧景川依舊沒吭聲。
「我爸領著老大和老三去酒樓應酬客人,我媽跟著去湊熱鬧,家裡就剩我一個。
阿姨熱了兩個白面饅頭擱桌上,自己回裡屋聽收音機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飯桌前頭,干啃饅頭。」
沈昭陽乾咽了一口唾沫。
「後來你媽把我領到你們家,問我想吃什麼餡的,我說什麼都行。她說什麼都行不是回答,問我到底想吃什麼。」
他死死盯住顧景川:「顧景川,我活了二十五年,就那一次,有人正兒八經問過我到底想要什麼!我那時候就想,你媽要是我親媽該多好……」
「之後呢?你當了兵,學了醫,進了最好的醫學院。
你大哥成了全軍區最年輕的中將,你二姐是軍情處的王牌,你們顧家一個比一個出息!」
沈昭陽的手指猛地攥緊鐵鏈,「我呢?我考了全區第一,我爸說不錯,兩個字打發了。
老大考了全區第十,他擺了三桌酒席請客!
我在報社拿了年度最佳稿件獎,他連問都沒問一句,我把獎狀放在客廳桌上擱了半個月,他愣是當沒看見!」
他鬆開手,鐵銬在手腕上磨出了一道深紅的血痕。
「我不是生下來就是個壞種,顧景川。」
說出這句話時,他的聲音頭一回有了悽厲的裂縫。
顧景川坐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如松,冷眼看著他的失態。
沈昭陽話頭一轉:「還有陸雅文!說實話,我沒多喜歡,漂亮姑娘我見過的多了,不差她一個。我追她,就一個原因——她喜歡你!」
鐵銬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在意的東西,我就要毀掉!這麼多年,我就靠這個活著。可笑吧?我自己都覺得可笑,但我停不下來!
在大西北勞改挖沙子,零下三十度,手上的凍瘡爛到見骨頭!
我半夜縮在被窩裡想,我他媽的到底在恨什麼?恨你?恨我爸?還是恨我自己投胎投錯了肚皮?」
審訊室又陷入了死寂。
顧景川看著沈昭陽那雙充血的眼睛,語氣冷得像開了刃的刀子:
「沈昭陽,你洋洋灑灑說了這麼多,是想聽我說,你變成今天這樣都是被逼的?
不,你錯了,你落到今天這個田地,是因為你骨子裡就是個自私透頂的人!」
沈昭陽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小時候的事,我記得, 在我家吃湯圓,我媽給你織毛衣,過年給你包紅包,這些都是真的。
她拿你當半個兒子待,你心裡有數。
可你後來幹了什麼回饋這份恩情?」
顧景川聲音陡然沉冷,「你說你爸不在乎你,那你被抓那天晚上,你知道你爸幹了什麼嗎?」
沈昭陽的肩膀僵硬地繃緊了。
「他半夜三更跑到我家,敲了半個鐘頭的門。門一開,當場給我跪下了。一個五十多歲、要臉面的老頭,膝蓋骨重重砸在地磚上,那動靜整條巷子都聽見了。
他求我們看在兩家幾十年交情的份上,幫你說句話保你一命!」
沈昭陽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徹底亂了。
「你媽也來了,在我家客廳坐了一整夜,哭到嗓子全劈了,走的時候連站都站不穩,是別人扶出去的。」
鐵銬的鏈子在桌面上劇烈抖動。
細碎的金屬碰撞聲一下一下,跟著沈昭陽發顫的手在響。
他喉嚨里卡了半天,擠出幾個破敗不堪的字眼:「……他們真來了?」
「來了。」
沈昭陽猛地把頭埋了下去,額頭死死抵在生硬的鐵桌面上。
他的背部劇烈地抽動著,仿佛有什麼硬撐了多年的信念在此刻轟然崩塌。
顧景川沒有移開視線,字字誅心:「你說你爸媽不愛你,也許他們是偏心,但絕對不是沒你這個兒子。
那一代人就這樣,愛在心裡說不出口,可你沒給他們機會,你一步一步把路全走絕了。
你本來可以走正路,你聰明、有本事,報社那些稿子我至今都覺得寫得好,可你把這一切全糟蹋了!」
顧景川霍地站起身:「周明軒的爹媽,從桂江坐了一千多公里的硬座火車來認兒子。
兩個老人,給你跪下磕頭,就為了問一句他們兒子在哪!」
沈昭陽埋著頭,死寂無聲。
「這條路,你自己挑的,黃泉路上怨不著別人。」
顧景川轉過身,朝鐵門走去。
就在他的手搭上門把的瞬間,身後傳來沈昭陽沙啞到極點的氣聲:「顧景川……」
鐵鏈在桌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響動。
「……替我跟我爸媽帶句話。跟他們說,我知道錯了。要是有下輩子……我好好當他們的兒子。」
顧景川的後背微微頓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推開鐵門邁了出去。
厚重的鐵門在身後「砰」地重重合攏,徹底隔絕了那個黑暗的世界。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
樓梯口的光亮越來越近,顧景川走上去,推開地面層的大門,外頭刺眼的陽光猛地灌了滿眼。
顧清霜一身筆挺的軍裝,正靠在大門口的廊柱邊。
見他出來,她大步走上前,巴掌實實地拍在弟弟肩膀上。
「他的事交給法律,你的事,是趕緊回去陪你媳婦幹事業開業。」
顧清霜挑了挑英氣的眉毛,眼底多了一抹親昵的溫情,
「我把人押回京城,那邊的髒事兒都收拾利索了。你跟晚晚忙完這頭,趕緊回去!
嬸子讓我捎話,那三個小祖宗天天念叨你們,家裡人的耳朵都要被磨出繭子了。」
顧景川冷峻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破冰的鬆動,嘴角牽起一抹真實的笑意:「知道了,二姐。」
他站在審訊樓的台階上,抬手擋了一下刺目的日光。
回頭朝那棟全封閉的建築深深看了一眼,隨後轉身上了來時的吉普車。
「回去吧。」
引擎轟鳴,車輪揚起微塵。
十多年的交情,長久以來的暗流洶湧, 在今天,算是徹底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