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吉普回到小洋樓門口的時候,日頭已經爬到了頭頂。
顧景川下車,推開院門。
林晚星正蹲在院子裡的水龍頭旁邊洗蘋果,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急著開口。
顧景川走過來,彎腰從她手裡撈了個蘋果,在襯衫衣擺上蹭了兩下,咬了一大口。
「見完了?」
「見完了。」
林晚星站起身,擰緊水龍頭,把剩下的蘋果擱進搪瓷盆里。
「他說了什麼?」
顧景川嚼蘋果的動作頓了一下。
「說了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他沒再往下講,林晚星也沒追問。
有些話,不用說出來,也知道分量。
「二姐明早押人走,這邊的事算了結了。」
顧景川三兩口把蘋果啃完,果核隨手丟進院角的垃圾桶里。
「你那個開業大典準備得怎麼樣了?」
「別提了。」
林晚星一屁股坐到院裡的石凳上,眉頭擰成了一團。
「倉庫貨架出了岔子,供貨商送來的角鋼窄了兩公分,一整排貨架立上去跟紙糊的似的,秦朗連夜給拆了,正追著人家補貨呢。」
顧景川推了推金絲眼鏡:「還有三天。」
「所以我才頭疼。」
……
開業大典定在三天後。
整個浦東物流中心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
從早上六點忙到晚上十一點,連軸轉,林晚星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兒使。
第二天一大早,秦朗的電話打過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角鋼到了!」
林晚星心裡一塊大石頭「咚」地落了地。
「供貨商連夜從崑山調的貨,凌晨四點送到倉庫門口。我帶人驗過了,寬度、厚度全對得上,今天就能全部上架。」
秦朗辦事就這個好處——說到做到,沒有第二句廢話。
昨天他擱電話裡頭跟供貨商放了硬話:「三天內貨到,差一根角鋼,尾款一分不結。」今天貨就乖乖到了。
退伍軍人的那股子雷厲風行勁兒,往工地上一戳,比什麼管理手冊都管用。
上午十點,林晚星趕到物流中心的臨時辦公室。
何佩琳已經等在那兒了。
桌上攤著厚厚一沓英文打字紙,旁邊擱著她手寫的中文翻譯稿,鋼筆字寫得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晚晚,你來看這個。」
何佩琳翻到協議第七頁,手指點在一行英文條款上。
「第七條,違約金條款——我前前後後讀了三遍,這裡頭埋了個坑。」
林晚星坐下來,接過翻譯稿細看。
「違約金只約束乙方,也就是咱們。甲方違約,不承擔任何賠償責任。」
何佩琳蹙著眉,聲音壓低了幾分。
「寫得很隱蔽,藏在一長串法律術語中間,不一個詞一個詞掰開了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份協議是星川物流跟香港遠洋船務公司談的首單合作——三個月試運營期,承接港口到內陸的貨物分撥轉運。
合同金額不算大,但勝在意義重大。
這是星川物流拿到的第一張外貿物流訂單,等於在浦東豎起了一桿旗。
可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人牽著鼻子走。
林晚星拿起紅筆,在第七條下面畫了個重重的圈。
「改,對等條款,雙向約束, 他們不同意,這單子寧可不簽。」
她擱下筆,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咱們是新公司不假,但簽合同不是簽賣身契。頭一回就讓人家占了便宜,往後每一單都得被拿捏。」
何佩琳點頭:「我下午就把修改意見翻成英文,托港務局那邊幫忙用傳真機發過去。」
林晚星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何佩琳瞄了她一眼。
「頭還疼不疼?別硬撐著。」
「早好了,就是這兩天覺睡太少,腦袋有點木。」
話音剛落,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李邵衡大步流星走進來。
他手裡攥著幾張紙,那雙慣常帶著吊兒郎當勁兒的桃花眼,今天收斂了大半,難得正兒八經。
「晚晚,大買賣來了!」
他把手裡的東西往林晚星桌上一拍, 一張名片,一份英文列印的意向書。
「我大伯在港城航運圈子裡幫我打聽的。
有一家荷蘭的貨運公司,正在找內地的合作方,想開一條從滬市港口到長三角腹地的貨櫃公路聯運線路。」
林晚星拿起名片翻了翻。
名片印得考究,燙金的英文字母,公司地址在鹿特丹。
「這種業務,國內眼下幾乎沒人碰過。」
何佩琳湊過來看了一眼意向書,倒吸了一口涼氣,
「貨櫃聯運,這在國外已經很成熟了,但咱們這邊……基本上是從零開始。要是能把這條線接下來....」
「那咱們星川的業務量直接翻三番都不止。」
李邵衡難得沒插科打諢,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
林晚星沒急著表態。
她把名片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先把開業大典辦漂亮了,讓人家看見咱們有這個實力, 空口白牙談合作,別人憑什麼信你?」
李邵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琢磨了兩秒,咧嘴一笑。
「行,聽你的。不過這名片你收好了, 等開業那天,我請對方派人來現場轉一圈。眼見為實,比磨一萬句嘴皮子管用。」
「這倒是個好主意。」
林晚星把名片穩穩噹噹夾進筆記本里。
忙到下午三點多,林晚星正跟工人蹲在地上核對開業當天的場地布置圖紙,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她站起來走過去,伸手接起話筒。
「餵?」
電話那頭沉了幾秒鐘,沒有聲音。
緊接著,是張志強的聲音。
嗓子啞得厲害,話一出口就帶著顫。
「晚晚……有消息了。」
林晚星攥話筒的手猛地收緊了。
「彎道下游三公里,有個村子,叫楊家坳。」
「村里一個放牛的老漢,說大約一個多月前的一天晚上,他去河邊找走丟的牛。在河灘上看見一個人躺著,渾身是血,人事不省。」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
「老漢把人拖回了家,用土法子治了半個來月。那人醒過來了,但是.....」
張志強的聲音猛地卡了一下。
「腦子糊塗了。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也不記得是怎麼到的河灘上。」
林晚星的指節攥得泛白,話筒上沁出一層薄薄的汗。
「那個人現在還在楊家坳。」張志強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準備帶小姨和小姨夫去認人。」
「志強。」
「嗯?」
「去之前,做好心理準備。」
林晚星的嗓音儘量穩著,說得很慢。
「也有可能……不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四秒。
遠處像是有風聲灌進來,呼呼地響。
「我曉得。」張志強的聲音悶悶的,「但我得去親眼看一看。」
電話掛了。
忙音嘟嘟嘟地響著,林晚星握著話筒站在窗邊,手指頭不自覺地把話筒線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
窗外浦東工地上打樁的動靜嗡嗡地傳進來,推土機轟隆隆碾過泥地,她什麼都聽不進去。
腳步聲從門口傳過來。
顧景川走進辦公室,看見她杵在窗前一動不動,步子放慢了。
「志強那邊來電話了?」
「有線索了。」
林晚星轉過身,把張志強說的情況一五一十講了一遍。
顧景川聽完,安靜了一會兒。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鷹潭到向塘那段彎道,底下是條二十多米寬的河。
人從火車上摔下去,翻滾到河裡,順著水流被衝到下游三公里的河灘上, 距離對得上,方向也對得上。」
他頓了一下。
「能活下來,是命大。」
「就怕高興太早。」
林晚星把話筒擱回座機上,翻過手看了一眼, 掌心全是汗。
顧景川走到她跟前,抬手攬住她的腰,掌心貼著她後腰輕輕拍了一下。
「擔心太多也沒有用, 等消息就是了。」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話鋒一轉。
「不過在這之前,先把飯吃了。大姐專門給你燉的湯,擱保溫桶里還熱乎著呢。」
林晚星「嗯」了一聲。
她在桌前坐下來,打開保溫飯盒。
大姐林秋月燉的排骨蓮藕湯,湯色奶白,上頭飄著幾粒枸杞,熱氣一揭蓋就冒出來了,香得整間辦公室都是味道。
她一口一口把湯喝完,又扒了半碗米飯。
顧景川收了碗筷拿去水龍頭底下洗了,回來的時候,林晚星已經把桌面擦乾淨了。
開業流程單被重新拉到面前。
紅藍鉛筆在紙面上划過,一條一條地核。
車隊到位——勾。
倉庫驗收——勾。
港務局手續——勾。
外商出席名單——問號。
剪彩流程——勾。
報社記者邀請——問號。
工人當天的午飯安排——勾。
每一條後面要麼打了勾,要麼畫了問號。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繼續往下看。
……
入夜。
開業大典前一天的晚上。
物流中心的辦公室里就剩林晚星一個人。
窗外是浦東的夜。
零星的路燈沿著坑坑窪窪的馬路排成一溜兒,往遠處看,工地上的探照燈還亮著,白晃晃的光柱在夜幕裡頭一掃一掃的。
黃浦江對岸,外灘那一排萬國建築,透過江面上的水汽,只剩一道模模糊糊的輪廓。
林晚星一隻手撐著下巴,盯著窗外看了好長一陣子。
從紅旗鎮林家小廚的那口灶台起步, 一家人捆在一塊兒,咬著牙往前沖。
王家使絆子、張家砸場子、有人斷貨源、有人挖牆腳, 哪一樣都想把她摁死在起步線上。
再後來,去京市開分店, 錦繡坊的服裝生意鋪開了,月子中心搭起了架子,一步一步,挪到了滬市。
現在,腳底下這座浦東的物流中心,明天就要剪彩了。
這一路上摔了多少跟頭,熬了多少個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夜,她自己都數不清了。
不過好在, 都熬過來了。
她站起身,推開窗戶。
夜風裹著黃浦江上潮濕的水腥氣撲了滿臉。
誰說離過婚的女人就不行?
八十年代遍地是機會,憑本事掙來的家業,比誰的都硬氣。
那些嚼舌根的、看笑話的、等著瞧她栽跟頭的——往後就擎好了,好戲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