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東星川物流中心大門口,兩根水泥柱子上纏著紅綢,彩帶從門頭拉到兩側,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花籃從門口一路擺到停車場入口,足足排了二十多個,緞帶上印著各個單位的名號。
秦朗一大早就到了,穿了件嶄新的白襯衫,扎進軍綠色褲腰裡,皮帶勒得緊緊的。
他站在十二輛東風卡車前頭,一輛一輛檢查車況, 輪胎氣壓、機油、水箱,連後視鏡上的灰都拿抹布擦了一遍。
車隊排成兩列,車頭統一朝外,擋風玻璃上貼著「星川物流」四個紅字,陽光底下亮閃閃的。
何佩琳抱著一沓文件站在簽到台後面,頭髮仔仔細細紮成馬尾,別了個黑色發卡。
面前攤著來賓簽到冊,鋼筆擺得端端正正。
「副局長到了沒?」
「剛打電話確認過,車已經出發了,十分鐘內到。」
何佩琳翻了一頁名單,手指往下劃,「浦東開發辦的王主任也在路上,工商聯那邊派了個副會長來。」
林晚星從辦公室出來,換了身藏藍色的西裝套裙,頭髮盤起來,露出乾淨利落的脖頸線條。
腳上蹬一雙半高跟的黑皮鞋,走在水泥地上,跟敲鼓點似的。
她手裡捏著開業流程單,邊走邊掃了一遍,折起來塞進上衣口袋。
九點剛過,來賓陸續到了。
頭一個進門的是港務局錢副局長,五十出頭,穿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下了車先不急著寒暄,背著手把場地轉了小半圈,看了看庫房,
又瞅了瞅停車場,末了沖身邊秘書點了點頭,嘴角露出點滿意的意思。
浦東開發辦的王主任緊跟著到了,四十來歲,走路帶風。
他握手的時候使勁兒拍了拍林晚星的手背,嗓門也敞亮。
「小林,你們這個選址我看過材料,東邊接港口,西邊通鐵路貨運站,眼光不錯!」
「王主任過獎了,還得多靠各位領導支持。」
工商聯的副會長是最自在的一個,胖乎乎的老頭,進門就笑,
跟誰都能搭上三句話,轉眼就跟錢副局長聊上了。
最後到的是香港遠洋船務的駐滬代表。
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停下,下來一個中年女人,四十歲上下,
戴一副金絲眼鏡,頭髮燙成整齊的波浪卷,穿一身剪裁考究的米色套裝。
皮鞋跟在地面上敲了兩聲脆響,周身那股利落勁兒,一看就是商場上翻過硬仗的。
「林小姐,恭喜開業。」
粵式普通話,客客氣氣裡頭帶著分量。
「梁總,歡迎歡迎,裡邊請。」
林晚星領著人往裡走。
大姐林秋月和大姐夫李福貴帶著狗蛋站在人群邊上。
狗蛋脖子上繫著紅領巾,手裡攥著一面小紅旗,眼珠子骨碌碌到處轉,興奮得站不住腳。
「媽,啥時候放鞭炮?」
「快了快了,別亂跑。」
林秋月拽住他後衣領,把人拎回來。
李福貴手插在褲兜里,看著物流中心那一排嶄新的庫房和停車場,嘴裡嘟囔了一句。
「這麼久的辛苦,總算沒白費。」
林秋月橫了他一眼。
「你少說兩句,別給晚晚丟人。」
二姐林秋霞和二姐夫張明站在另一邊。
林秋霞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衣裳,頭髮扎得利利索索,臉上擦了層薄粉,精神頭十足。
張明老老實實站在她旁邊,嘴角帶著笑。
老榕樹底下,程安安挺著大肚子坐在一張藤椅上。
原本林晚星不讓她來的,但拗不過她的性子,最後沒法子,搬了張椅子讓她坐著看。
程安安一手撐著腰,一手搖著蒲扇,誰勸都不挪窩「我又不是來幹活的,我就看看還不行啊?」
顧景川沒往前湊。
他靠在停車場邊上那棵梧桐樹底下,穿著白襯衫, 露出精壯的小臂。
周圍人來人往,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偶爾抬頭看一眼忙得腳不沾地的林晚星。
周全帶著手下的人在儀式開始前趕到的,被林晚星安排在了貴賓席靠前的位子。
老爺子今天收拾得格外精神,穿了件灰藍色的中山裝,衣扣一顆不差地繫到最上頭,滿臉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九點半,剪彩儀式正式開始。
林晚星站在紅綢帶正中間,左手邊是錢副局長,右手邊是梁總。
三個人各自握著一把鍍金剪刀。
台下閃光燈噼噼啪啪地亮。
林晚星握緊剪刀,手心有點汗。
她側頭看了一眼錢副局長,又看了一眼梁總,兩個人都微微點頭。
「咔嚓。」
三把剪刀同時落下,紅綢斷成兩截,落在地上。
鞭炮聲炸開了——噼里啪啦響成一片,紙屑漫天飛,嗆得前排幾個人直捂鼻子。
人群里掌聲響起來,零零星星的口哨聲也冒了出來。
秦朗站在車隊最前面,啪地併攏腳跟,抬起右手,對著十二輛東風卡車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他退伍三年了。
這是三年來頭一回敬軍禮。
手臂穩穩的,一點沒抖。
何佩琳擠在記者堆里,手裡捏著翻譯好的新聞通稿,嘴角彎著,拿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李邵衡雙手揣兜,靠在牆根底下,摘下脖子上掛的相機,舉起來對著台上按了兩下快門。
收起相機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取景框裡的林晚星,嘴角扯了扯,隨即抬手鼓起掌來。
掌聲停下來之後,記者們圍上去了。
滬市晚報的記者跑在最前面,話筒杵到林晚星跟前。
「林總,星川物流是浦東頭一家私營物流企業,您對未來有什麼規劃?」
林晚星把剪刀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轉回身對著鏡頭。
「把貨送到該去的地方,把路修到沒有路的地方。」
記者追問。
「聽說您還在籌備母嬰照料中心和服裝外貿業務,同時鋪這麼多攤子,不擔心顧不過來嗎?」
「我一個人當然顧不過來。」
她頓了一下。
「但我身後有一群靠得住的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記者的肩頭滑過去,
掃過秦朗、何佩琳、李邵衡,掃過大姐、二姐、大姐夫、二姐夫,掃過坐在藤椅上眼圈通紅的程安安。
最後停在人群後排那棵梧桐樹底下。
顧景川靠在樹幹上,嘴角彎了一下。
不遠處,荷蘭那家貨運公司的代表站在倉庫門口,正跟翻譯低聲交談,頻頻點頭,臉上的表情看得出滿意。
李邵衡眼尖,悄悄湊到何佩琳旁邊。
何佩琳白了他一眼,沒搭理。
氣氛正好的當口,人群後頭忽然擠上來一個人。
三十來歲的男人,穿灰色夾克,胸口別著個採訪證,上面印著「申城商報」四個字。
他拿著話筒,聲音故意拔得老高。
「林總!我有個問題!」
周圍安靜了一瞬。
那人清了清嗓子,「林總剛才說身後有一群靠得住的人,這群人裡頭,是不是包括顧家?」
他頓了一拍,嘴角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畢竟誰不清楚,林總是離過婚再嫁的,一個從小縣城出來的女人,攀上了顧家這棵大樹, 想不成功都難吧?」
話音一落,台上錢副局長的臉沉下來了。
王主任端茶杯的手懸在半道兒,擱也不是、放也不是。
梁總側過頭,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冷了半度,嘴唇抿得緊緊的。
台下,林秋霞臉一下就紅了, 不是害臊,是氣的。
她往前邁了一步,袖子都擼起來了。
「這什麼爛記者!我上去撕了他!」
一隻手穩穩搭上她的胳膊。
顧景川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她身後,把她往回拽了半步。
「二姐,不慌。」
「晚晚能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