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霞瞪著台上那個灰夾克，攥緊拳頭，到底沒再往前沖。
張明伸手握住媳婦的手，捏了捏，沒說話。
台上，林晚星看著那個記者，沒急著開口。
她甚至笑了一下,全場都在看她。
「這位記者同志，貴姓？」
灰夾克愣了一下，沒想到她先問名字。
「免貴姓孫。」
「孫記者。」林晚星點了點頭，「你剛才的問題，我可以拆成三個部分來回答。」
「第一，我是二婚，這事兒沒什麼不能說的。」
「前頭那段婚姻，我被誤診不孕，婆家把我掃地出門。離婚證上白紙黑字，法律程序走得清清楚楚。我沒偷沒搶，沒做任何對不起人的事。」
她頓了一拍，語氣平平穩穩的。
「這段經歷，我不覺得丟人。」
灰夾克嘴巴張了一下，沒插進話去。
本書首發 看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第二，你說我從小縣城出來。」
林晚星微微偏了下頭，像是在回憶什麼。
「沒錯，我爹是農民，我媽在灶台前頭忙活了大半輩子, 但我靠自己的本事考上了京市的大學，經濟系。
我的林家小廚，從一口灶台做起，做到京市、做到滬市。
錦繡坊的外貿訂單，是因為我大姐林秋月繡活出眾，我大嫂程安安設計水平過硬，憑本事談下來的。」
她往前走了小半步，皮鞋跟在水泥檯面上叩了一聲。
「我今天站在這兒，腳底下踩著的每一塊磚，都是我和我的團隊一塊一塊鋪上去的。
孫記者，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把這幾年的納稅記錄調出來給你瞧瞧, 小縣城出來的人，交的稅夠不夠格。」
台下有人沒憋住，「噗」地笑出了聲。
錢副局長沉著的面色鬆動了幾分。
「第三，顧家。」
「我丈夫是軍醫，救死扶傷的人。他在他的崗位上做他的事，我在我的事業上做我的事。他從來沒有替我跑過一個批文，更沒有替我去港務局敲過一個章。」
她轉頭看向錢副局長。
「今天在場的各位領導都在, 錢局，我星川物流的審批手續，哪一項是走的後門，您說？」
錢副局長瞥了一眼那個提問的記者,
「星川物流的審批，我全程經手。材料齊全，流程合規，沒有任何人打過招呼。」
王主任也接了一句。
「我補充一下。浦東開發辦批這個項目，看的是選址方案和運營計劃書，跟誰家姓顧姓李沒有關係。」
灰夾克的臉掛不住了, 林晚星沒給他喘氣的工夫。
「孫記者，我再多說一句。」
她的目光落在灰夾克臉上，不閃不避。
「一個女人二婚，不丟人, 一個女人從小縣城走出來，更不丟人, 真正丟人的，是有些人自己干不出名堂，就覺得別人的成功一定是靠關係。」
她頓了一下。
「您這篇報導要是寫出來，記得把我今天說的話一個字不落地登上去。我歡迎監督，但不接受詆毀。」
台下掌聲響起來了。
這回不是稀稀拉拉的客套，是實實在在的，噼里啪啦一大片。
灰夾克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筆記本往腋下一夾，低著頭從人群縫裡鑽了出去。
顧景川靠在梧桐樹上，右手拇指不緊不慢地磨著左手腕。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個巴掌大的硬皮本子，翻開，用鋼筆在空白頁上端端正正寫了四個字,
申城商報。
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他發現媳婦在看他,
他笑著衝著林晚星伸出大拇指,
梁總走過來，沖林晚星伸出手。
「林小姐，合同的事，我回去跟總部報告。但我個人的意見,今天可以先簽框架協議。」
林晚星跟她握了手。
「梁總爽快, 佩琳，把修改過的合同文本拿過來。」
何佩琳早就準備好了，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英文合同和中文翻譯稿一起遞上去，連簽字筆都備了兩支。
梁總翻到第七頁，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在違約金條款上停了兩秒。
「對等條款，雙向約束。」
她抬頭看了林晚星一眼，點頭。
「可以。」
兩支鋼筆落在紙面上，沙沙地簽完最後一個字。
合同一式兩份，交換過手，雙手握在一起。
周圍的記者們端著相機擠上前來，閃光燈噼噼啪啪地亮了一片，快門聲跟放鞭炮似的響成一串。
……
傍晚，物流中心的食堂里，三張長條桌拼在一起，鋪了張紅格子塑料桌布。
桌上擺滿了菜, 大姐林秋月親手做的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盤子上頭油光水滑，冒著熱騰騰的白氣。
程安安從家裡帶來一大盆滷味拼盤，豬耳朵切得薄如紙片，鴨胗鴨舌碼得整整齊齊。
還有秦朗不知從哪兒搞來的兩瓶瀘州老窖，瓶子往桌上一墩，滿桌子立刻添了三分熱鬧氣。
林晚星坐在中間，左邊是大姐和二姐，右邊是何佩琳和李邵衡。
秦朗坐對面，已經擰開了酒瓶蓋，酒香一下子躥出來，嗆得旁邊的何佩琳偏了偏頭。
顧景川挨著林晚星坐下，伸手把她面前的酒杯撤走，換了杯溫水擱過去。
「你頭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別喝酒。」
「就一杯。」
「不行。」
林晚星瞅了他一眼，看他那張臉上寫滿了「沒商量」三個字，到底沒再爭。
李邵衡舉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我說兩句啊！」
「又來了.....」何佩琳嘟囔。
「今天這個日子，值得記住, 星川物流，浦東頭一家民營物流企業，開張大吉！往後的路還長，但今天，咱們先幹了這杯！」
「干！」
酒杯碰在一起，叮噹響了一串。
程安安舉著大姐現打的西瓜汁，跟著湊熱鬧。
「我以瓜代酒！」
狗蛋舉著一杯橘子汽水，聲音清脆，
「我也干！」
滿桌子的人都笑了。
林秋霞喝了一口酒，拿胳膊肘拐了拐張明。
「你說，咱妹這一路走過來，容易嗎？」
張明搖頭,「不容易。」
「那你說，今天這場面，值不值？」
張明看了看滿桌子的人，看了看窗外停著的十二輛東風卡車，又抬頭瞅了瞅頭頂上「星川物流」四個燙金大字。
「值。」
林秋霞鼻子酸了一下，端起酒杯仰頭幹了，放下杯子的時候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林晚星端著溫水，沒說話。
她掃了一圈桌上的人，把水杯舉起來。
「謝謝大家。」
顧景川側過頭看她，伸手在桌面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林晚星也緊緊握了回去。
窗外，浦東的天邊燒著半截晚霞，金紅色的光鋪在物流中心的屋頂上。
遠處黃浦江的汽笛聲悠悠地傳過來，一聲長，兩聲短。
她手裡的杯子還沒放下。
杯壁上映著對面那一張張笑臉, 大姐在給狗蛋夾排骨，二姐在跟張明碰杯，秦朗給李邵衡倒酒倒得冒了沫，
何佩琳笑罵了一句什麼，程安安挺著大肚子在旁邊拍手起鬨。
這一刻，值了。
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林晚星放下杯子走過去，拿起話筒。
「餵？」
那頭沉了兩秒。
張志強的聲音傳過來，聲音雖然啞的,但是卻透著興奮.
「晚晚，是他......楊家坳那個人……是表哥周明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