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筒里的聲音斷斷續續，混著雜音和喘氣聲。
張志強說話向來利索，這會兒卻磕磕巴巴的，一句話能卡三回。
「我們到楊家坳的時候，放牛的李大爺領著進了村東頭一間土坯房……小姨一推門，看見竹床上躺著個人，半邊臉纏著紗布，瘦得脫了相……」
他停了一下，那頭傳來一陣模糊的哭聲。
「小姨撲上去就喊名字，喊了三聲，那人眨了眨眼，沒反應。」
可即便只漏半張臉,我們也都能認出,他就是表哥周明軒.
「他傷得不輕，後腦勺縫了十幾針，李大爺用草藥糊的，命保住了，但人什麼都不記得。
我們已經把他轉到縣醫院了，等情況穩一點再往京市送。」
說到這兒，張志強的聲音徹底啞了，後面的話全碎在哽咽里。
林晚星攥著話筒，手指頭都攥白了。
她張了兩次嘴，才把聲音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
「志強，照顧好嬸子和叔叔。縣醫院那邊需要什麼，你隨時打電話。」
「嗯。」
電話掛了。
林晚星放下話筒，在原地站了好幾秒。
滿桌子人都停了筷子，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臉上。
林晚星轉過身，聲音有點發顫。
「志強說……楊家坳那個人，是周明軒, 活著的。」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啪！」
李邵衡把筷子拍在桌上，蹭地蹦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尺。
「老天爺開眼了！」
秦朗把酒杯放下，點了點頭。
「是個命硬的。」
何佩琳鼻子一酸，拿手背飛快蹭了下眼角，聲音發緊。
「太好了……志強和嬸子叔叔，總算……總算熬過來了。」
程安安挺著大肚子，急得一個勁兒拍扶手。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狗蛋被這陣仗嚇了一跳，攥著橘子汽水瓶往林秋月懷裡縮了縮，小聲嘟囔：「媽，周明軒是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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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好人。」林秋月摸了摸他的頭，沒再多解釋。
顧景川伸手把林晚星拉回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他沒說什麼，只是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按了按。
林晚星反手握住他的手，嘴角彎了彎，眼眶卻紅了。
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
她端起面前那杯溫水，舉起來。
「敬今天,敬我們美好的未來。」
滿桌人齊齊舉杯。
玻璃杯、酒杯、西瓜汁杯、橘子汽水瓶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了一串。
窗外浦東的晚霞燒得正烈，映在每個人臉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慶功宴散場後，林晚星和顧景川留在物流中心辦公室收尾。
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林晚星拿筆在紙上逐條往下劃。
「物流中心日常運營，秦朗統籌。香港遠洋船務的後續對接和荷蘭那邊的談判，佩琳跟。李邵衡盯港城航運那條線。」
她把本子推到秦朗面前,秦朗掃了一遍，點頭。
「你放心。」
何佩琳站在旁邊，抱著合同文件夾，補了一句。
「荷蘭那邊的翻譯我已經做好了初稿，回頭他們要是約正式會面，我直接對接。」
李邵衡靠在門框上，雙手揣兜。
「我大伯那邊的關係我繼續維護著，有什麼新消息第一時間打電話。」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
「你正經起來，還挺靠譜。」
「什麼叫正經起來？我一直都很正經。」
何佩琳嗤了一聲，懶得搭理他。
林晚星又撥了個電話給周全。
老爺子在電話那頭笑得爽朗，末了叮囑了一句：「丫頭，放心,這邊有我。」
掛了電話，她把本子合上，塞進包里。
「三天後開學，學校見。我先回京看孩子們了。」
秦朗、何佩琳、李邵衡三個人站在辦公室門口，目送她和顧景川走出去。
月光底下，浦東物流中心的鐵皮屋頂泛著冷光，十二輛東風卡車整整齊齊排在停車場裡，擋風玻璃上「星川物流」四個紅字，在夜色里隱隱約約的。
次日上午，林晚星和顧景川去了大哥家。
顧承宇剛掛了軍區的電話，臉上難得有幾分鬆快。
「單位批了假。」
程安安窩在沙發里，一隻手擱在隆起的肚子上，嘴上不在意：「你忙你的，我一個人也行。」
可她的眼睛一直跟著顧承宇轉,一刻都沒挪開過。
顧承宇彎腰給她倒了杯溫水，遞過去的時候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程安安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嘴角壓都壓不住。
林晚星拉著程安安的手，認認真真囑咐。
「安安，你就安心養著。等你生的時候，我和蘇瑤都過來。大哥在，王阿姨也在你身邊，什麼都不用操心。」
程安安拍了拍她的手，
「我這身子骨壯得很，你別擔心我。倒是你自己，頭上那傷好利索沒有？」
顧承宇站在門口，雙手交疊在身前。
他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林晚星，點了下頭。
「安安我來照顧, 你們放心走。有情況，打電話。」
話不多，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林晚星和顧景川剛走到院門口，身後傳來程安安的聲音，嗓門拔得老高。
「晚晚！回頭把滿滿她們三個的新照片寄過來啊！我要貼床頭看的！」
林晚星回頭沖她揮了揮手，笑著應了一聲。
錦繡坊里，林秋月正趴在案板上描新樣式的繡花圖樣。
聽說妹妹要走，手裡的鉛筆頓了一下。
「這就走啊？」
林晚星摟住大姐的肩，把腦袋往她肩窩裡蹭了蹭。
「姐，你和大姐夫在這邊注意身體，爸媽那頭你不用惦記，都好著呢。寒假要是有空，帶狗蛋來京市，讓孩子們聚聚。」
林秋月點頭，轉過臉去，用袖子蹭了把眼睛。
「行，你路上當心。」
李福貴從倉庫出來，朝林晚星擺了擺手。
「妹子，放心走。這邊有我和你姐盯著，出不了岔子。」
滬市林家小廚的後廚飄著紅燒肉的香味兒。
林秋霞端著兩盤菜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濺了幾點油漬，頭髮絲兒貼在額頭上，一看就是在灶台前頭忙活了好一陣。
晨晨騎在張明脖子上，小手抓著爸爸的耳朵，兩隻腳蹬來蹬去，樂得咯咯直笑。
林晚星站在門口喊了一聲「二姐」。
林秋霞把盤子往桌上一擱，三步並兩步走過來，眼圈有點發紅，嘴上卻死撐著。
她一把把林晚星拽過來，兩條胳膊用力箍住。
「你以後少在外頭逞強！頭上那傷口還疼不疼？回去好好養著，別什麼事都自己扛。」
她鬆開手，又伸出食指點了點林晚星的腦門兒。
「聽見沒？」
「聽見了。」林晚星笑著點頭。
張明在旁邊憨憨地揮手。
「妹子，路上小心。」
晨晨從張明脖子上探出小腦袋，奶聲奶氣地喊了句：「小姨再見！」
......
火車站月台上，汽笛拉了一聲長響。
林晚星和顧景川上了臥鋪車廂。
車門關上，外面的嘈雜聲一下子悶了大半。
這趟車的臥鋪人不多，分到的隔間裡就他們兩個人。
火車緩緩開動，窗外浦東的天際線一點一點往後退。
物流中心屋頂上那四個字在陽光底下閃了一下，然後被越來越多的房子和工地遮住了。
林晚星轉過身看著顧景川。
「景川，有個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顧景川伸手把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讓我猜猜.......林老闆是不是想說周明軒後續治療的事？」
林晚星一愣，偏頭看他。
「你怎麼猜到的？」
顧景川嘴角彎了彎。
「也不看看我是誰的男人。」
林晚星沒忍住笑了，胳膊圈上他的腰。
顧景川拍了拍她的後背，正色開口。
「周明軒的情況，後腦外傷加失憶，得做系統檢查。我回去聯繫軍區醫院腦外科的專家，安排一次會診。費用的事你別操心，我們來出。」
林晚星抬起頭，趁著隔間裡沒別人，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口。
「老公你真好。」
顧景川低頭，回了一個。
親完了，兩個人額頭抵在一起。
車輪碾過鐵軌，咣當咣當地響，窗外的田野和村莊一幀一幀地閃過去。
兩口子擠在下鋪上說了一陣悄悄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偶爾傳出林晚星悶悶的笑聲。
過了一會兒，顧景川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個巴掌大的硬皮本子，翻到某一頁。
林晚星瞄了一眼, 紙面上端端正正四個鋼筆字。
申城商報。
「你還記著呢？」
顧景川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記著。」
林晚星靠回他肩上，沒再問。
她心裡清楚，這件事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那個灰夾克姓孫的，胸口別著採訪證，問話的時候措辭精準，節奏老練，不像臨場起意，更像提前準備好的。
誰給他遞的話？誰在背後指路？
火車鑽進了一段隧道，車廂里暗了幾秒，又重新亮起來。
林晚星閉上眼，靠在他肩頭。
列車一路向北，車窗外的風景從水鄉變成平原，從平原變成遠山。
回京的路，還有十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