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顧家四合院。
劉桂香坐在院子裡的小馬紮上,膝蓋上擱著個搪瓷盆,一把一把地擇豆角。
嫩的撂左邊,老的扔右邊,手上不停,嘴裡還念叨著晚上燉排骨要不要多擱兩塊。
林大山蹲在花壇邊,拎著個綠皮水壺往月季根上澆水。
水壺嘴對著花根,一股細水慢慢淌下去,濕了一小片土。
旁邊台階上擱著一隻半導體收音機,咿咿呀呀唱著評書,說到武松打虎那段,說書人嗓門拔得老高。
屋裡頭可熱鬧了。
團團、圓圓、滿滿三個小傢伙趴在客廳地板上,
面前攤了一堆花花綠綠的彩紙,紅的、黃的、粉的、藍的,鋪了小半個地板。
陸安盤腿坐在他們中間,袖子卷到胳膊肘,正一步一步地教滿滿折千紙鶴。
滿滿攥著一張粉紅色的彩紙,小手指頭笨拙地比劃著名,對角折了兩下就歪了,紙角翹起來,怎麼也壓不平。
她癟了癟嘴,腦袋一抬:「安安哥哥,滿滿折不好……」
陸安伸手幫她把紙角對齊,捏住,壓實,聲音輕輕的:
「沒關係,慢慢來。折夠一百隻,林阿姨就回家了。」
滿滿聽了這話,使勁點頭,又低下腦袋繼續折。
團團坐在旁邊,面前已經整整齊齊碼了二十多隻紙鶴。
有幾隻翅膀折得不太對稱,但每一隻都壓得平平整整,排成兩列,跟閱兵方陣似的。
圓圓的紙鶴折得最隨性。
歪歪扭扭的,有的翅膀一邊大一邊小,有的尾巴折成了兩截。
他折一隻就舉起來,嘴裡嘟嘟嘟地「飛」一圈,繞著哥哥姐姐頭頂轉,自得其樂。
......
下午三點剛過,火車到站。
林晚星和顧景川拎著行李走出站台,外頭的陽光晃得人眯眼。
出站前顧景川打了個電話,叫了輛計程車,這會兒已經在站口等著了。
兩人上了車,直奔四合院。
車剛拐進胡同口,林晚星就把車窗搖下來了,伸著脖子往前看。
槐樹底下,劉桂香第一個瞧見了他們。
搪瓷盆里的豆角嘩啦散了一地,她也沒顧上撿,扯著嗓子往屋裡喊:
「回來了!回來了!」
林大山從花壇邊站起來,水壺往地上一撂,嘴巴咧開,滿臉的褶子全堆到一塊兒去了。
屋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踢踢踏踏的。
滿滿第一個衝出來。
小丫頭穿著件碎花小裙子,手裡高高舉著一隻金黃色的紙鶴,光著腳丫在青石板上啪啪地跑,奶聲奶氣地喊:
「媽媽!媽媽!爸爸媽媽真的回來了!」
她一頭扎進林晚星懷裡,小胳膊緊緊摟住媽媽的脖子,整個人掛了上去,兩條小腿懸在半空里晃。
林晚星一把接住她,胳膊箍緊了,鼻尖埋在女兒的頭髮里。
圓圓緊跟其後,鞋都穿反了,左腳套著右腳的,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喊:
「爸爸!爸爸!圓圓的紙鶴飛得最高!」
他撲向顧景川的小腿,兩隻胳膊死死抱住,仰著臉,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
顧景川彎腰一把將他抄起來,舉過頭頂。
圓圓笑得嘎嘎響,兩隻腳在空中蹬來蹬去。
團團最後出來的。
走得不急不慢,小臉繃得端端正正,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走到林晚星跟前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嘴唇抖了抖。
然後伸出雙手,穩穩地摟住了媽媽的腰,把臉埋進去,一聲不吭。
林晚星騰出一隻手摸他的後腦勺,掌心底下那顆小腦袋熱乎乎的。
她喉嚨緊了一下。
劉桂香三步並兩步跑過來,手裡拎著一長串用紅線穿好的千紙鶴,花花綠綠的一大把,晃得嘩嘩響。
目光從女兒臉上掃過去的一瞬,在額角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傷痕上頓了頓。
沒問。
她把那串紙鶴往兩人面前一舉,嘴上笑罵:
「你們快看看!這一個多月,滿屋子都是紙鶴!牆上掛的、窗台上擺的、我枕頭底下都塞了三隻!」
她晃了晃那串紙鶴。
「你們再不回來,我看這屋子都要飛起來了!」
林大山跟在後頭,接過顧景川手裡的行李箱,拍了拍女婿的肩膀。
嘴巴動了動,好像想說句什麼,到底沒說出口。
但那隻拍在肩膀上的手,重重地多停了兩秒。
笑是合不攏嘴的。
隔壁院子的門吱呀一聲推開。
陸安跑了過來。
今天穿得很整齊,白襯衫扎進短褲里,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跑過來的時候襯衫下擺被風吹起來一個角。
他跑到林晚星面前,喘著氣:
「林阿姨,你回來了。」
林晚星騰出一隻手,朝他伸過去。
陸安愣了一下。
然後快步走上來,被她攬進懷裡。
他把臉埋在林晚星的手臂里,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就繃住了。
過了幾秒,他轉頭看了一眼顧景川,扯了扯嘴角:
「顧叔叔。」
顧景川單手抱著圓圓,另一隻手拍了拍陸安的頭。
「又長高了。這些千紙鶴是你教的吧,會的還挺多。」
陸安嘴角那點弧度到底沒收住。
「我會的多著呢。」
一家人進了屋。
客廳里到處都是紙鶴。
窗戶橫杆上掛著一排,紅線穿著,風一吹輕輕打轉。
茶几上擺了一圈,大的小的圍成一個圓。
電視機頂上蹲了兩隻特別大的,翅膀展得老開,一看就是陸安折的。
連門把手上都系了一隻,開門關門的時候跟著晃悠。
顧景川站在客廳中間,慢慢掃了一圈這個「紙鶴展覽館」,嘴角抽了一下。
滿滿從林晚星懷裡滑下來,拽著顧景川的手指頭往沙發前走。
她指著地上一堆折得歪歪扭扭的紙鶴,仰著小臉,表情認真得不得了。
「爸爸,這些是滿滿折的。安安哥哥教的。」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
「安安哥哥說,折夠一百隻就能許願,爸爸媽媽就能回家了。」
顧景川蹲下來,捏了捏她的臉蛋。
「滿滿真厲害。」
滿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眯成兩道月牙。
林晚星蹲下來,把三個孩子都攬在懷裡。
聲音有點啞。
「是媽媽不好……出去太久了,讓你們等這麼長時間。以後媽媽一定多抽時間陪你們。」
團團繃著小臉,從媽媽懷裡退後半步,伸出小拇指。
「那媽媽和我們拉鉤鉤。」
林晚星笑了,伸出小拇指和他勾上。
團團勾完了,小腦袋往旁邊一偏,看了看站在一側的顧景川。
「爸爸也要一起拉鉤。」
顧景川挑了下眉,蹲下來,伸出小指頭和大兒子勾上。
滿滿從林晚星懷裡掙出來,張著兩隻小胳膊夠向顧景川。
「爸爸抱抱!滿滿想死爸爸了!」
顧景川把她接過來,故意逗她:「有多想?」
滿滿兩隻小手使勁往兩邊撐開,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聲音奶得能拉絲:
「有那……麼……那麼大!」
一屋子人全樂了。
圓圓不幹了,扒著顧景川的褲腿仰頭嚷嚷:
「爸爸!圓圓也想!比滿滿還大!」
他手一划拉,把茶几上的紙鶴掃掉了三隻,噼里啪啦滾到地上。
團團皺著小眉頭,默默彎腰把紙鶴撿起來,一隻一隻碼回原位。
劉桂香扭頭沖林大山嚷了一句:
「愣著幹啥!把排骨拿出來化凍!今晚加菜!」
林大山應了一聲,樂顛顛地往廚房跑。
林晚星抱著滿滿坐到沙發上,圓圓趴在她膝蓋上,團團挨著她的胳膊,陸安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
四個孩子圍著她,誰也不肯挪窩。
正熱鬧著,大門被人敲響了。
敲得有些急。
劉桂香擦了把手,走過去拉開門。
門口站著個六十多歲的男人。
頭髮花白,穿著件灰藍色的中山裝,
人很瘦,顴骨突出來,眼窩陷下去,整個人看著比實際年紀老了十歲不止。
臉上的皮膚乾燥起皺,像是被什麼事情磋磨了很久。
劉桂香不認識他。
「請問您找誰?」
那人站在門檻外頭,身板挺得筆直,但兩隻手在褲縫邊上微微發顫。
「您好……我找顧醫生,顧景川。」
劉桂香往屋裡喊了一聲:
「景川,有人找!」
她側了側身子,示意來人進去。
那人卻沒邁步,就站在門口,不進來。
劉桂香覺著奇怪, 這人剛到家就有人登門,還是個生面孔。
顧景川聽到聲音從客廳出來,走到院門口。
看見門外站著的人,他腳步頓了一下。
「沈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