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頭,劉桂香站在窗戶跟前,隔著窗紗把外面的動靜聽了個清清楚楚。
她長嘆了口氣。
「哎……造孽呀……」
林大山坐在飯桌旁邊,悶著頭,一聲不吭。
滿滿從林晚星懷裡探出小腦袋,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媽媽,那個爺爺好可憐呀……是他兒子不聽話嗎?」
林晚星摸了摸她的頭,沒回答。
滿滿自個兒接了一句,聲音軟軟的,認真得不得了:
「滿滿以後肯定聽媽媽爸爸的話,不讓媽媽爸爸這麼傷心。」
圓圓立馬湊過來:「圓圓也是!圓圓最聽話了!」
團團站在旁邊,沒搶著表態,手裡還在一隻一隻碼他的紙鶴方陣。
陸安靠在門框上,點了下頭,語氣老成得不像小孩:
「嗯,我監督。」
......
過了大概半個鐘頭,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林晚星抱著滿滿走到窗邊,透過窗紗往外看。
顧景川把沈伯遠送到院門口。
老人手裡還攥著那隻金黃色紙鶴,翅膀都捏皺了。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回了一下頭,嘴唇動了動,末了什麼也沒說出口。
轉身走進胡同里。
脊背比來的時候彎得更深了,灰藍色中山裝空蕩蕩搭在瘦削的肩頭上,人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拐進胡同口,沒了。
顧景川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直到那個影子徹底消了,他才收回目光,轉身進屋。
進來的時候眼圈泛紅,嘴抿得緊緊的,一句話沒說。
屋裡正安靜著,氣氛還沉著呢。
陸安忽然開了口,聲音清清脆脆地砸進來:
「姥姥,我餓了,能吃飯了嗎?」
團團緊跟上:「嗯……吃飯。」
劉桂香一拍圍裙,一下子緩過勁來:「對對對!排骨該好了!吃飯吃飯!」
灶台上鍋蓋一揭,排骨燉得咕嘟嘟冒泡,骨頭湯的香味撲了滿屋子。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旁。
排骨燉得軟爛脫骨,入口就化, 可誰也沒怎麼說話。
筷子碰碗的細碎聲響,圓圓吧唧嘴的動靜,滿滿奶聲奶氣喊了句「媽媽幫滿滿夾」。
這些零零碎碎的聲音填滿了屋子,把先前那些沉甸甸的東西,一點一點沖淡了。
......
夜裡,三個孩子哄睡了,陸安也回了隔壁。
林晚星洗完澡先上了床,縮在被窩裡等顧景川。
浴室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顧景川擦著頭髮走出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熱氣。
林晚星伸出手。
顧景川看了她一眼,把毛巾搭到椅背上,掀開被子躺了進來。
她從後頭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
沒說話。
他的後背很燙,隔著薄薄的棉布睡衣,心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穩穩的。
顧景川反手握住她搭在腰間的手,拇指一下一下慢慢蹭著她的手背。
黑暗裡,兩個人誰也沒開口。
窗外的風吹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影透過窗簾縫隙投到牆上,晃晃悠悠的。
過了很久,顧景川翻過身,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胳膊收緊了,收得有點用力。
林晚星聽見他胸腔里沉悶的一聲嘆。
她仰起頭,吻上他的唇。
那口氣嘆到一半,被她堵了回去。
後來的事……就不細說了。
.....
第二天一早,顧景川起來的時候精氣神好了不少。
換了件利落的白襯衫,在鏡子前整了整領口,低頭在還賴床的林晚星額頭上親了一口。
「我去醫院了。周明軒那邊的會診今天落實,晚上回來跟你細說。」
林晚星「嗯」了一聲,整個人縮在被窩裡不想動彈。
昨晚被某人折騰得夠嗆,腰酸腿軟,眼皮沉得睜不開。
顧景川掃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拎上公文包出了門。
「咔嗒」一聲,門帶上了。
林晚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還有他身上的味兒。
她迷迷糊糊躺了一陣,眼皮剛合上,外頭電話鈴響了。
劉桂香在院子裡喊了一嗓子:「晚晚,電話!」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撐著胳膊爬起來,揉了揉太陽穴,趿拉著拖鞋走過去接電話。
何佩琳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大截:
「晚晚,香港遠洋船務那邊回話了,合同修改的事,對方同意了,但提了個新條件。」
林晚星的困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什麼條件?」
「他們要咱們在三十天之內完成首批貨物的全程轉運測試。三十天,一天都不多給。」
電話這頭,林晚星頓了兩秒。
「三十天?」
「梁總原話:誠意嘛,要拿時間來證明的。」
林晚星靠在牆上,腦子已經轉起來了。
「行。你先把測試方案的框架拉出來,等我看完再定。還有,荷蘭那邊有消息沒?」
「有。荷蘭代表昨天發了份傳真到物流中心辦公室,說開業那天看了咱們的倉儲和車隊,很滿意,想約下周正式會面。」
「約。地點定在京市,讓秦朗那邊把所有數據材料備齊了。」
「明白。」
她掛了電話,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劉桂香的聲音,正在院子裡追著圓圓跑:「你給我回來!鞋呢?光著腳丫子滿地跑像什麼樣子!」
圓圓嘎嘎笑著,跑得歡實。
林晚星把這些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按輕重緩急排了個序,
三十天轉運測試,是硬仗,得盯緊。
荷蘭會面,是機會,得抓牢。
周明軒的會診,景川在跑。
申城商報背後那個人……顧景川記著呢。
她站起來,拉開抽屜翻出個筆記本,坐到桌前,開始一條一條地寫。
窗外的日頭已經升高了,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桌面上,照得紙頁發亮。
院子裡,圓圓被劉桂香逮住了,正嗚哩哇啦地嚷著不要穿鞋。
滿滿趴在門檻上看熱鬧,團團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廊下,手裡捧著本連環畫,頭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