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蘇瑤抱著糖糖大步流星邁進來,嘴裡嚷嚷著:
「林老闆!你可算捨得回來了!快跟我說說滬市那邊到底怎麼樣了?」
糖糖穿著條粉紅色的小裙子,蓬蓬的裙擺一層疊一層,一看就是從友誼商店淘來的進口貨。
頭上扎著蝴蝶結髮箍,被蘇瑤抱在懷裡,一看見林晚星就張開小胳膊,奶聲奶氣地喊:
「乾媽!糖糖想你了!」
林晚星趕緊伸手接過來,親了親糖糖的小臉蛋兒。
小丫頭摟著她脖子不撒手,腦袋在她肩窩蹭了兩下。
圓圓聽到糖糖的聲音,蹬蹬蹬跑到門口,笑得一臉燦爛:
「糖糖妹妹!你有沒有想我啊?我都想你了!」
他站在門口,看見糖糖今天穿的裙子,蓬蓬的裙擺一層疊一層,頭上的蝴蝶結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圓圓的眼睛一下子看直了,嘴巴微微張著,愣了足足兩秒鐘。
糖糖被蘇瑤放到地上,小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兩聲。
她歪著腦袋看了圓圓一眼,杏眼眨了眨,語氣清脆利落:
「不想。」
然後轉頭看向從屋裡走出來的滿滿,一整張小臉頓時亮了起來:
「我只想滿滿!」
圓圓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巴一癟。
滿滿今天也穿著一條碎花小裙子,走過來拉住糖糖的手,笑眯眯地:
「糖糖,你的裙子真好看。」
「滿滿的裙子也好看!」
兩個小丫頭手拉手跑回屋裡去了。
圓圓不死心地追上來,從口袋裡掏出自己折的一隻紙鶴。
翅膀一大一小,尾巴歪成了兩截。
他舉到糖糖面前,滿臉期待:
「糖糖妹妹,送給你,這個是我折的千紙鶴……」
糖糖低頭掃了一眼那隻慘不忍睹的紙鶴,眉頭一皺,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
「你折的這個什麼呀……不要。」
說完拉著滿滿的手跑了。
圓圓舉著紙鶴站在原地,表情從期待到失落,最後嘴巴一撇。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傑作」,委屈巴巴地把紙鶴塞回口袋裡。
團團路過,面無表情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什麼也沒說。
陸安在旁邊淡淡補了一句:
「嗯,確實不好看。」
大人們坐在院子裡笑得前仰後合。
劉桂香樂得直拍大腿:
「這小丫頭片子,嘴跟她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蘇瑤叉著腰,得意又無奈:
「像我有什麼不好?把老公治得服服帖帖的!」
林大山在旁邊澆花,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圓圓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又跑到滿滿和糖糖玩的那間屋門口,趴在門框上往裡瞅。
兩個小姑娘頭碰頭地摺紙鶴,嘰嘰喳喳的,壓根沒搭理他。
他蹲下來,下巴擱在膝蓋上,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又重又長,跟個小老頭似的。
陸安實在沒忍住,彎腰在他耳邊小聲講了句:
「別灰心,等你長大了,學幾樣本事,興許就有轉機了。」
圓圓抬起頭,禿嚕了一下鼻涕:
「什麼本事?」
「起碼先學會摺紙鶴。」
「……」
林晚星把蘇瑤拉進裡屋說正事。
門一關,蘇瑤立馬換了副面孔,正經起來。
林晚星把滬市那邊的情況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星川物流中心開業,和香港遠洋船務簽了框架協議,荷蘭貨運公司有合作意向,沈昭陽落網,周明軒生還但失憶.....
蘇瑤聽得一愣一愣的。
聽到周明軒被人從火車上推下去、又被放牛老漢救起來的時候,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半天沒緩過來。
聽到物流中心十二輛東風卡車齊齊排開,眼睛就放光了。
聽到和外商簽了框架協議,一把抱住林晚星的胳膊,興奮得直搖:
「我就說我有眼光!當初跟你一塊兒干是我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林晚星你就是我的貴人!我的財神爺!」
林晚星被她搖得頭暈,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行了,說你這邊的。」
蘇瑤清了清嗓子,從包里掏出一沓帳本和報表,往桌上一撂。
「你仔細看——林家小廚三家分店,這個月的流水又漲了。月營業額比上季度增長了百分之十五,西單那家最猛。」
林晚星翻開帳本,逐頁核對。
「錦繡坊那邊,外貿追加訂單利潤比預期高。大姐從滬市寄回來的繡花新樣式,在京市賣瘋了。連著補了三次貨,第三批到的當天下午就被搶了一半。」
林晚星抬頭:
「庫存還夠嗎?」
「大姐那邊又打了一批樣,正趕工呢。你放心,我盯著。」
「月子中心呢?」
蘇瑤翹起二郎腿,語氣裡帶著得意:
「床位全滿。登記排號都排到三個月後去了。上禮拜有個部委家屬想插隊,我沒給面子,該排幾號就幾號。」
林晚星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翻。
翻到最後一頁,她合上帳本。
「瑤瑤,你辛苦了。」
「不辛苦,跟你幹活兒,我樂意。」蘇瑤擺了擺手,「再說了,你給的分紅夠大方。」
林晚星被她逗笑了。
笑完了,她靠回椅背上,手指敲了敲帳本封面,沉默了幾秒。
蘇瑤察覺到氣氛變了,收起嬉皮笑臉: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林晚星搖了搖頭,「我在想一件事,想了挺長時間了,今天想跟你聊聊。」
「你說。」
「瑤瑤,我想成立一個助學基金。」
蘇瑤愣住了。
「不是一時興起。」
林晚星坐直了身體。
「從紅旗鎮走出來的時候我就想過。山溝溝里那些孩子,聰明,肯吃苦,就是沒錢上學。有些家裡頭,供一個孩子念書,另外幾個就得回家放牛。」
「我想做一個專門資助上不起學的孩子的基金。從學費到書本費到生活費,能兜多少兜多少。」
蘇瑤沒吭聲,手裡的茶杯擱在膝蓋上。
「狗蛋在滬市上小學,成績不錯,景川鼓勵他長大當醫生。要不是把家裡人從村裡帶出來,狗蛋現在在幹嘛?還在村里放羊呢。」
林晚星的手指無意識地翻著帳本的角。
「我一個人能幫的有限。但如果有個基金,能幫的就不是一個兩個了。」
蘇瑤看著她,愣了好一會兒。
「晚晚。」
「嗯?」
「你越來越像個企業家了。」蘇瑤慢慢笑了,「不是那種只會悶頭掙錢的企業家, 是那種讓人真心服氣的。我同意,雙手贊成。」
林晚星鬆了口氣。
蘇瑤緊接著追問:
「章程想好了沒有?錢從哪兒出?怎麼挑人?怎麼保證錢花到孩子手裡頭?這裡頭門道多著呢。」
「框架有了,細節還得磨。」林晚星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筆記本,
「啟動資金先從我個人利潤里劃一部分出來。後面如果運轉得好,可以拉合作單位加入。
錦繡坊和林家小廚的利潤分出固定比例,每季度往裡注。」
蘇瑤接過筆記本,快速掃了一遍。
「那誰來把關?別到最後錢被中間人截了,孩子一分沒見著。那可就白瞎了。」
「所以需要你幫我盯這一塊。你人脈廣,跟各區的學校和教育口都打過交道。
篩名單、實地走訪、款項跟蹤,得有專人一項一項落實。
另外手續上的事,回頭得去民政那邊問問,該報批的報批,正正規規地辦。」
蘇瑤把筆記本放下來,想了想。
「這事兒不小。要做就做紮實了,別搞成花架子。」
兩個人對著那個筆記本,一條一條掰扯開了,
錢從哪兒出、先從哪個區開始、學校怎麼對接、走訪怎麼排、款項打到學校還是直接到學生家裡、誰來監督、多久審一次帳……
掰扯了將近一個鐘頭。
窗外的日頭漸漸高了。
屋外傳來圓圓的嚎叫聲:
「糖糖你看我!我折了一個新的!這回好看了!」
緊接著是糖糖清脆的一句:
「還是丑。」
然後是滿滿奶聲奶氣的安慰:
「哥哥,你可以折小船嘛,小船簡單。」
圓圓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哀嘆。
林晚星和蘇瑤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蘇瑤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基金的事我回去琢磨琢磨,三天之內給你一個初步方案。」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扭頭看著林晚星。
「晚晚,你那三十天的轉運測試,有把握嗎?」
「沒把握也得上。」
「嗬。」蘇瑤笑了一聲,「行吧,你林老闆什麼時候怵過。」
她推門出去。
院子裡,圓圓正追著糖糖跑,手裡舉著一隻折得歪七扭八的紙船,扯著嗓子喊:
「糖糖你看這個!這個不醜了吧!你看啊!」
糖糖跑得飛快,蝴蝶結髮箍都歪了,頭也不回:
「不看不看不看!」
......
電話又響了。
林晚星接起來,是張志強。
話筒里傳來張志強疲憊但鬆了口氣的聲音:
「晚晚,我們已經到京市了。顧醫生安排的人在火車站接的我們,表哥已經送進軍區醫院了,住進了腦外科病房。」
他頓了頓。
「小姨和小姨夫讓我謝謝你和顧醫生……給你們添麻煩了。」
林晚星說:
「應該的,別說這種見外的話。等我抽空去醫院看看明軒,還有嬸子叔叔。」
張志強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沉默了兩秒,又低聲說了句:
「晚晚……謝謝你……真的。」
林晚星掛了電話,在桌邊站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糖糖和滿滿嘰嘰喳喳的笑鬧聲,圓圓還在不依不饒地追。
劉桂香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喊:「圓圓你慢點跑!別摔著妹妹!」
林晚星靠在窗邊,嘴角彎了彎——日子,就該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