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前一天傍晚,秦朗、何佩琳、李邵衡從滬市趕回京市。
三個人風塵僕僕,行李往林家小廚總店後廳一扔,秦朗擰開暖壺灌了半缸子涼白開,一口氣喝完,拿手背抹了把嘴。
何佩琳臉上還帶著火車上沒睡好的倦色,但精神頭不差,進門先喊了聲「晚晚」,把一沓文件遞過來。
「梁總那邊的框架協議細則,我在車上又核了一遍,沒問題。荷蘭那邊的傳真件也帶回來了,原件在這兒。」
林晚星接過去翻了翻,點頭收好。
李邵衡最後一個進門,鼻樑上架著副新換的金絲邊眼鏡,花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往椅子上一歪,二郎腿一翹。
「累死小爺了……」
蘇瑤沖後廚喊了一嗓子:「上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乾鍋花菜、清蒸鱸魚,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蘇瑤最後端著酸菜魚出來,往桌當間兒一擱。
「齊活兒。」
李邵衡早坐不住了,筷子伸出去夾了塊紅燒肉,塞嘴裡嚼了兩口,眯起眼睛。
「咱們林家小廚的紅燒肉,怎麼吃都吃不膩。滬市那邊的廚子手藝也好,但總覺得差那麼一口兒。」
秦朗沒吭聲,默默給何佩琳和林晚星各倒了杯北冰洋汽水,氣泡「嗤——」地冒上來。
林晚星端起汽水瓶碰了碰秦朗的酒杯:「辛苦了,大家先吃。」
酒過三巡。
何佩琳的臉頰泛了點紅,筷子擱下來,拿手帕按了按嘴角。
李邵衡杯里的啤酒見了底,沖蘇瑤招手要第三瓶。
秦朗吃得不多,二鍋頭倒是喝了三兩。
林晚星敲了敲桌沿——幾個人的眼神齊刷刷攏過來。
「吃得差不多了,說點正事。」
她放下筷子,手肘撐在桌面上。
「你們沒回來之前,我跟瑤瑤商量了一件事,今天人齊了,一塊兒聊聊。」
「我想成立一個助學基金。」
桌上安靜了兩秒。
秦朗第一個表態,酒杯往桌上一擱,乾脆點頭:「該做。」
林晚星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從紅旗鎮山溝溝里那些上不起學的孩子,講到狗蛋在滬市念書成績不錯、顧景川鼓勵他將來當醫生,再講到啟動資金怎麼出、錦繡坊和林家小廚的利潤按季度劃比例注入。
蘇瑤在旁邊補了幾句框架細節,言簡意賅,一聽就是提前做了功課的。
何佩琳聽到一半,筷子攥在手裡沒動,眼眶紅了。
「晚晚,瑤瑤,我覺得咱們不應該只是自己掏錢。應該呼籲更多人參與進來。」
她正了正身子。
「開學以後,我可以通過學生會做宣傳,號召同學們一起支持。哪怕每人捐一本舊課本、一支筆,積少成多,涓滴成河。」
林晚星看著她,點頭:「你去辦,我信你。」
李邵衡難得沒貧嘴。
他手指敲著桌面,節奏不緊不慢,想了幾秒才開口。
「註冊手續我來跑。我爺爺在港城做了十幾年慈善,早年資助過好幾所華僑子弟學校,這套流程我熟。
不過眼下國家還沒出基金會的管理辦法,咱們先按企業內部專項基金運作,帳目規範做起來,等政策一落地,立馬轉正。」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
「另外,趁早找家靠譜的會計師事務所,把帳盯死了,別等到有人來查的時候手忙腳亂。」
蘇瑤挑了下眉,看了他一眼:「喲,李大少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說人話了。」
「蘇老闆,嘴下留情。」李邵衡翻了個白眼,接著往下說,
「章程的模板我回頭找大伯要一份,港城那邊成熟的,直接做參考,省得咱們自個兒閉門造車。」
秦朗擱下酒杯,接上話茬:「帳必須分開, 設立獨立帳戶,每季度出一份對帳清單,誰都能查。
錢花到哪兒去了,一筆一筆清清楚楚,經得起翻。」
何佩琳補了一句:「可以和京大教育系合作,請教授團隊做實地調查摸底。
受助對象的篩選標準也得立規矩,不能光憑一句家裡窮就撥款。走村入戶這個環節不能省。」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掰扯開了。
資金來源比例、審批流程、受助對象怎麼選、款項打到學校還是直接到學生家裡、誰來監督、多久查一次帳。
林晚星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定一項劃一個勾。
電話鈴響了。
蘇瑤去接的,聽了兩句,沖林晚星招手:「張志強的。」
林晚星走過去接過話筒。
張志強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嗓子啞得厲害,但精神頭還行。
「晚晚,我沒法趕回來了,表哥這邊離不開人。
基金的事你們先定,我爸在物資局,將來要是需要批量採購學習用品,走他那邊的渠道,價錢能壓下來不少。」
「行,你先顧著那邊, 明軒的事要緊。」
掛了電話,林晚星回到桌前,把張志強的話轉述了一遍。
討論又持續了小半個鐘頭,幾個人才散。
秦朗走的時候拍了拍門框,回頭看了一眼林晚星:「晚晚, 當初跟著你干,我真沒看錯人。」
說完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
次日清晨,新學期開學。
京大校門口人來人往,自行車鈴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法桐樹的葉子還綠著,日頭不算毒,帶著點初秋的涼意。
經濟系教室里,林晚星坐在老位置上,翻開嶄新的課本。
教授走上講台,推了推眼鏡,掃了一圈教室。
「好,同學們,新學期第一課——我們來講講社會企業與公益資本。」
林晚星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嘴角彎了彎。
課間十分鐘,何佩琳從外語系那邊小跑過來,手裡攥著幾頁稿紙,額頭上滲了一層薄汗。
「晚晚,你看!」
倡議書初稿——藍黑色鋼筆字,一筆一畫寫得工工整整,措辭懇切,後面附了基金章程草案和受助標準。
「星川助學基金」五個字寫在最上頭,端端正正。
林晚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筆,在末尾添了一句話:
「每一份善意都值得被看見,每一筆捐助都必須經得起追問。」
何佩琳接回去,正要走,李邵衡從走廊那頭晃過來了。
他往倡議書上掃了一眼,挑了下眉。
「寫得不錯, 不過,我有個更大的想法。」
何佩琳停住腳步。
「開學典禮上院長不是要講話嗎?如果能爭取到五分鐘上台介紹這個項目,效果比貼一百張傳單強。」
林晚星想了想:「你能搞定?」
「能搞定的事兒還用問?」李邵衡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笑得欠揍。
何佩琳翻了個白眼,抱著稿紙走了。
……
下午沒課,林晚星去了軍區醫院。
腦外科病房在三樓最東頭,
張志強靠在病房門口的牆上,眼底兩團青黑,下巴冒了一圈胡茬,
看見林晚星來了,他立刻站直身子,嘴唇動了動,叫了聲「晚晚」。
林晚星拍了拍他胳膊,沒多說,推門進去了。
周明軒躺在靠窗那張床上。
半邊臉纏著紗布,顴骨突出來,臉頰往裡凹著,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但眼睛是睜著的。
空空地望著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有沒有在看。
趙秀芝坐在床邊的矮凳上,一隻手握著兒子的手,一刻也不肯松。
她的眼睛腫成了兩條縫,嘴唇乾裂起了皮,花白的頭髮草草攏在腦後,發梢亂糟糟地散著。
周德貴靠在窗邊的摺疊椅上,脊背弓著,整個人縮成一小團,頭髮比上回見又白了不少。
林晚星走進去,趙秀芝猛地抬頭。
看見她的一瞬間,嘴唇抖了幾下,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一把抓住林晚星的手,攥得死緊。
「林……林老闆……您來了……快坐……」
林晚星雙手握住老人的手,那手又糙又涼,骨節硌得她掌心發疼。
「嬸子,人找到了,活著, 這就是最好的消息。
接下來的事,交給景川和專家們,您安心陪著明軒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