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芝哭得直點頭,說不出整句話來。
周德貴在窗邊沒動,肩膀卻顫了幾下,偏過頭,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
床上的周明軒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落在林晚星臉上, 空空的,沒有焦距,好一會兒才眨了一下。
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張志強從門口走進來,壓著嗓子解釋:
「醫生說是外傷性失憶,腦部有淤血壓迫,得做進一步檢查。
可能要開顱, 顧醫生聯繫了腦外科的王教授,明天會診。」
林晚星點了點頭。
她從隨身的布袋子裡拿出東西放在床頭柜上。
一兜水果,一罐麥乳精,幾瓶牛奶。
水果是她今早從空間裡摘的。
蘋果個頭不大,但皮色紅潤得不像話,拿在手裡沉甸甸的,跟市面上賣的完全不是一個成色。
葡萄一串串飽滿得快要裂開,帶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湊近了能聞見一股子清甜的果香。
「志強,讓明軒多吃水果,這些都是新鮮的。你和嬸子、叔叔也吃, 你們可不能倒下,要不明軒誰來照顧?」
張志強應了聲。
林晚星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周明軒。
他已經把頭轉了回去,繼續望著天花板。
那眼神空得讓人心裡發酸。
趙秀芝鬆開林晚星的手,拿袖子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林老闆……你說……他還能想起來嗎?想起我們?」
林晚星站起身,手搭在老人肩頭上,能感覺到那副肩膀在一陣一陣地抖。
「能, 王教授是全國最好的腦外科專家,景川特地請的。
嬸子,您得撐住, 明軒真正醒過來的那天,第一個要找的人,一定是您。」
趙秀芝的嘴唇又抖起來,但這回沒哭出聲,咬著牙,狠狠點了點頭。
林晚星在病房待了半個鐘頭,把該交代的事交代完,起身出來。
張志強跟到走廊里。
兩個人並肩走了幾步,張志強忽然站住了。
「晚晚。」
「嗯?」
「謝謝你。」
林晚星轉過頭看著他,「這話你說了好幾遍了。照顧好叔叔和嬸子,你自己也別把身體熬垮了」
張志強點了點頭,喉結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林晚星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沿著走廊往樓下走。
……
從腦外科病房出來,林晚星徑直去了顧景川的辦公室。
門推開,屋裡沒人。
桌上攤著幾份病歷和一沓影像片子,茶杯里的水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
科室值班的護士認得林晚星,探頭進來說了句:「顧主任去王教授辦公室了,您要不在這兒等會兒?」
林晚星應了聲「好」,在顧景川的椅子上坐下來。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那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文件上。
空氣里是消毒水和藥味兒混在一起的氣息,走廊上偶爾傳來護士碎步走過的聲音、推車軲轆的響動。
她翻了翻桌上的病歷——周明軒的。
顧景川在病歷空白處寫了好幾行批註,字跡工整,內容她看不太懂,但能感覺到他在這事上下了功夫。
等著等著,困意湧上來了。
昨晚本來就沒睡好,上午又連上了兩節課,中午沒來得及歇。
她把手臂疊在桌面上,腦袋往胳膊上一擱,想著就眯一小會兒。
這一眯就不知過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肩膀上多了一層東西。
輕輕的,帶著一股熟悉的皂角味是他的外套。
腳步聲繞過桌子,椅子輕輕拉開,有人坐到了對面。
翻動紙頁的窸窣聲響起來,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過了一會兒,林晚星睜開眼。
視線里先是桌面上的病歷,然後是對面那雙修長的手正在翻閱文件,再往上顧景川的臉。
他穿著白大褂,領口別著工作牌,眉間還帶著一絲沒完全鬆開的凝重。
察覺到她醒了,抬起頭看過來,目光緩了緩。
「醒了?」
林晚星直起身,伸手攏了攏肩上他的外套,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含混:「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一刻鐘前。」顧景川起身給她倒了杯溫水遞過來,「先喝口水。」
林晚星接過去抿了一口,慢慢清醒過來。
「怎麼樣?和王教授聊完了?」
顧景川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這是他理思路的習慣。
「王教授看了片子,初步判斷是硬膜下血腫壓迫導致的記憶障礙。
好消息是血腫位置不算太深,有手術指征。
壞消息是術後恢復期長,記憶能不能回來、回來多少,現在誰也打不了包票。」
他頓了頓。
「明天正式會診,王教授的意思是,如果各項指標允許,儘快安排手術,拖得越久,淤血對腦組織的損傷越大。」
林晚星點了點頭,把水杯放下來。
她看了一眼門口, 門虛掩著,走廊上沒人經過。
她壓低了聲音。
「景川,我問你個事兒。」
「你說。」
「靈泉水……能幫上忙嗎?」
顧景川抬眼看她,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把桌上的病歷和片子收攏到一邊,手指交疊擱在桌面上。
「我也正想跟你說這個。」
「靈泉水對外傷修復有效果,這一點咱們之前試過,確認過的。
腦部淤血本質上也是外傷導致的病變,我的判斷是,可以一試。」
「但有個前提。」他看著林晚星,「術後用, 手術解決的是物理上的壓迫,靈泉水輔助的是組織修復和恢復,兩條路並行,比單走哪一條都穩妥。」
「至於記憶能恢復多少……」
他微微搖頭,「這個我不敢打保證,人腦是最複雜的東西,但至少身體底子能養起來。」
林晚星長長地吐了口氣。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
顧景川微微仰頭看她,她沒說話,彎下腰,把腦袋靠在他肩窩上。
顧景川伸手攬住她的腰,手掌貼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怎麼了?」
「……明軒遭這個罪,說到底是因為來給我幫忙。」
林晚星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膀上傳過來。
「要不是來了滬市,就不會遇上沈昭陽那檔子事。就不會被人從火車上推下去……」
顧景川的手停在她後背上,過了兩秒,收緊了些。
「晚晚,聽我說。」
「周明軒去滬市,是他自己的選擇。害他的人是沈昭陽,不是你。這筆帳不該算在你頭上。」
「我知道……但心裡總過不去那個坎兒。」
「所以我們才要盡全力治好他。」
顧景川的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王教授是國內腦外科最好的專家之一,手術他來主刀。
靈泉水術後用上去,能提多少提多少。該做的我們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老天爺讓他被那個放牛的老漢救了回來,就是不收他。他是個有福的人。」
林晚星在他肩窩上蹭了蹭,悶悶地「嗯」了一聲。
兩個人保持著這個姿勢,誰也沒動,安安靜靜地靠了好一會兒。
最後還是顧景川先開口。
「行了,起來吧。」
他鬆開手,捏了捏她的後頸,「你今天幾點的課?」
「下午沒課。」
「那正好, 陪我看完明天會診的資料再走。」
他從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遞給她,「幫我翻翻這份外文文獻的摘要,你英語比我好。」
林晚星接過去,坐回對面的椅子上,把他的外套裹緊了些。
低頭翻開文獻,看了兩行,抬頭說了句:
「顧醫生,你外套上有股消毒水味兒。」
「嫌棄?」
「沒有。」她低下頭,嘴角彎了彎,「挺好聞的。」
顧景川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嘴角也跟著彎了。
辦公室里安安靜靜的,翻紙頁的聲音和鋼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