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典禮那天,京大大禮堂里烏泱泱坐滿了人。
新生在前排,老生往後挪。
走道兩側綠漆斑駁的摺疊椅都加滿了,還有不少人靠著牆根兒站著。
九月的日頭從高窗斜照下來,禮堂里悶得像個大蒸籠,到處是蒲扇、草帽呼啦啦扇風的聲響。
後台,李邵衡對著穿衣鏡,挑剔地整了整那身挺括的港風藏藍西裝領口。
金絲邊眼鏡被他用手絹擦了第三遍,鏡片上連一粒灰都挑不出來。
那張手寫的演講稿折了又展,展了又折,邊角都搓起了毛邊。
何佩琳抱著一沓備用資料從側門進來,瞧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喲,李大少也有今天?緊張了?」
李邵衡翻了個白眼,嘴硬道:
「小爺緊張個屁,我在琢磨等下上台該先邁左腳還是右腳。」
何佩琳懶得搭理他的貧嘴,把昨晚熬夜修改了三遍的倡議書硬塞進他手裡。
「最後一段我加了字,你上去了別念瓢了。」
「放心,妥妥的。」
李邵衡捏著倡議書抖了抖,往西裝內袋裡一揣,
背過手去,在褲腿上悄悄蹭了蹭掌心的汗。
台上,院長正對著大喇叭講話,聲音穿過厚重的紅絲絨幕布悶悶地傳過來。
講的是新學期教學計劃和精神指示,底下響應的只有例行公事的稀拉掌聲。
林晚星坐在禮堂中間偏後的位子,何佩琳的空座就在她左手邊。
她低頭翻了翻油印的議程單,「星川助學基金推介」緊排在院長講話之後,備註欄清清楚楚寫著「5分鐘」。
這寶貴的五分鐘,是李邵衡動用關係硬要來的。
本來大伙兒推舉她這個發起人上台,但林晚星搖了頭,直接點將交給了李邵衡。
她信他這張嘴能鎮得住場子。
「預祝同學們新學期,大展宏圖!」
院長拔高嗓門做了收尾,掌聲稍微熱烈了些。
主持人步履輕快地上台,低頭看了眼手卡,報出了名字。
「下面有請經濟系大二學生李邵衡,為大家介紹一項特別的公益計劃,大家歡迎!」
側幕拉開,李邵衡邁著長腿走了出來。
藏藍西裝收得貼身挺拔,金絲邊眼鏡在頭頂的白熾燈下閃著貴氣。
他沒像別人那樣規規矩矩躲在演講台後頭,而是徑直走到台口,一把將話筒從立式支架上拔了下來。
底下一陣嗡嗡的交頭接耳。
「這不港城來的那個李大少嗎?他要幹啥?」
「八成是闊少爺又要出什麼風頭了吧……」
李邵衡連稿子都沒掏。
他就這麼單手握著話筒,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帶著他平時那股子漫不經心的調調,直接拋出了一個故事。
「紅旗鎮,在座的估計都沒聽過這犄角旮旯的地名。」
他語速不緊不慢。
「在山溝溝裡頭,得翻兩座大頭山才能到鎮上。那兒有個放牛娃,小名叫狗蛋。」
大禮堂里有人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
李邵衡沒理會,接著往下講。
「他爹媽成天在黃土裡刨食,一年到頭攢不夠一學期的幾塊錢學費。
那孩子做夢都想認字,他媽沒轍,拿剪裁鋪丟掉的碎布頭,拼拼湊湊給他縫了個百衲衣似的書包。」
禮堂里的笑聲沒了。
「後來,這孩子遇上了貴人。從山溝溝里拉了他一把,現在在滬市重點小學念二年級,期中考試,年級前五。」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沉了幾分。
「那孩子跟人說,他長大了一定要考大學,當個救死扶傷的大夫。」
李邵衡的語調沒刻意拔高,可那些實打實的細節,像鈍刀子一樣戳著底下這群天之驕子的心。
話鋒一轉,他切入了正題——「星川助學基金」。
錢哪來?發起人掏腰包出啟動金,往後旗下門店的利潤按季度固定比例往裡填。
怎麼花?全砸在學費、書本和飯票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絕不養大爺。
誰來查?開獨立帳戶,每個季度白紙黑字貼對帳單,在座的誰不信,隨時來查帳!
標準是啥?村支書蓋章、學校對接還不夠,必須實地走訪摸底,絕不能光憑一句「窮」就把錢撥下去。
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台下不少學生和老師,開始忍不住跟著點頭。
「每一份善意都值得被看見,每一筆捐助都必須經得起追問。」
李邵衡念出最後一句,全場爆發出一陣實打實的雷鳴掌聲。
可偏偏,有人的眼紅病犯了。
經濟系後排,一個穿著舊藍布襯衫、留著板寸的男生猛地站了起來。
「李同學,你家是港城的大富豪,隨手漏點縫子做慈善當然輕鬆!
可我們普通老百姓每個月生活費都得精打細算!
說白了,你弄這個不就是資本家做派,拿點錢來買名聲、給自己臉上貼金嘛!」
旁邊有個女生也跟著犯酸:「就是,仗著有錢出風頭……」
大禮堂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幾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台上。
李邵衡不但沒急眼,反而低聲笑了。
那笑里透著一股「早知道你要冒酸水」的痞氣。
「這位同學,你說得沒毛病,小爺家裡確實不差錢。」
底下又是一陣倒吸涼氣的嗡嗡聲。
「但你聽好了,這個基金的第一筆錢,跟我港城李家沒半毛錢關係!」
「這筆錢的主人,是個從小縣城走出來的個體戶姑娘。
她起早貪黑干餐飲、做衣裳,現在業務都做到滬市開貨運站了!
這錢,是人家一分一毛、正兒八經憑本事蹚出來的血汗錢!」
「你說她貼金?人家要是圖虛榮,這筆錢夠她買小汽車、穿進口皮大衣了,犯得著把錢往你們壓根看不見的山溝溝里砸嗎?」
緊接著,李邵衡沖那男生一揚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你清高,你有本事你也來貼個金?你哪怕捐半截用剩下的鉛筆頭,捐個用爛的舊本子,都比你坐在這兒紅著眼放悶屁強!」
全場先是愣了半秒,隨後轟地一聲,大笑和叫好聲簡直要把禮堂的房頂掀翻。
掌聲比剛才響亮了十倍不止。
那挑事的男生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兩下,灰溜溜地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
林晚星坐在人群里,始終沒出聲,只是眼底漾起了一抹滿意的淺笑。
不知何時回座位的何佩琳,手裡死死攥著那支英雄牌鋼筆,指節都攥白了,手掌拍得通紅。
……
典禮散場,大門一開,人群潮水般往外涌。
林晚星逆著人流,剛走到教務處走廊,突然被人叫住了。
「林晚星同學。」
她轉過身,微怔了一下。
站在辦公室門口的,是經濟系出了名嚴苛的老元老——方教授。
這位可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老學究,上課向來不苟言笑,期末考試能掛掉一半人,學生背地裡都喊他「方閻王」。
方教授上下打量了她幾眼,渾濁的老眼透著精光。
「你上學期交的那篇論述個體經濟與社會責任的期末文章,我看了,肚子裡有貨。」
林晚星剛想謙虛兩句,方教授手一背,接著說道:
「剛才台上那港城小子念的基金章程,初稿是你弄的吧?
拿來給我瞧瞧, 寫得要是在理,我這張老臉還能豁出去,幫你們往校務委員會遞一遞,走學校的公章推行!」
林晚星心頭猛地一喜,立馬站直了身子,鄭重其事地鞠了個躬。
「謝謝方教授!」
方教授不吃這一套,擺擺手轉身就往屋裡走。
腳剛跨過門檻,他又頓住,回頭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話:
「這年頭,做實事的人少。帳目必須做到一清二白、經得起查!要是以後敢爛帳,我第一個站出來砸你們的牌子!」
「咣」地一聲,紅漆木門關上了。
林晚星直起腰,聽著走廊里穿堂而過的秋風,胸口那股幹勁徹底燃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