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何佩琳趁熱打鐵,直接在女生宿舍樓下支了張木頭課桌。
手抄的倡議書糊在後面的黑板上,旁邊擱了個紙糊的方盒子,上頭用毛筆粗粗寫著「星川助學捐款箱」。
不到一個小時,登記冊上密密麻麻填了快五十個名字。
有捐半新不舊的《新華字典》的,有捐鋁製鉛筆盒的,條件好的直接往裡塞一塊、兩塊的紙幣。
何佩琳忙得頭也顧不上抬,手腕子都酸了,嘴裡不停地說著「謝謝」。
快收攤準備吃晚飯時,一個男同學悶著頭走到了桌前。
穿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人很瘦,臉膛曬得黑紅,垂在身側的手背上全是干農活留下的粗糙老繭。
他咬了咬牙,把手從褲兜里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把一卷被汗捂得濕乎乎的紙幣放平。
五毛、兩毛、甚至還有一毛的毛票。
他數了一遍,像是不放心,又撥弄著重新數了一遍。
湊齊了整整八張五毛,四塊錢。
在食堂吃一頓帶肉的菜也就兩三毛,這四塊錢,抵得上他大半個月的伙食費了。
他把錢捏成一小卷,從紙箱的縫隙里硬塞了進去。
「我也是從農村考出來的……知道念書難。」
說完,他連名字都沒留,扭頭大步走進了夕陽里。
何佩琳張了張嘴,那聲「謝謝」卡在喉嚨里,怎麼也發不出聲。
她低頭看著捐款箱口露出的那點皺巴巴的紙幣毛邊,鼻腔猛地一酸,
趕緊咬緊下唇,深吸了一口氣,把眼底的熱氣逼回去。
……
晚上七點多,四合院堂屋的黑色座機響個不停。
林晚星正伏在書案上,把方教授要的章程做最後精簡,聽見動靜,幾步跑過去抓起話筒。
裡頭傳來一陣長途電話的輕微電流雜音,接著是張明難掩激動的聲音。
「晚晚!香港梁老闆那邊的第一批貨船靠岸了,比咱們原計劃早了兩天!
那邊剛發了電報,三十天試運營,從明天凌晨零點,正式計時!」
林晚星握著話筒的手指猛地收緊。
「貨運單子呢?讓站里的人趕緊傳真發到咱總店的機器上!碼頭的提貨批條蓋章了嗎?」
「條子佩琳回京前就跑通了,明早六點準時開倉提貨!但眼下有個大麻煩.....」
張明的語氣一沉。
「這批貨裡頭,有一大冰櫃的進口海鮮凍品!咱剛支攤子,手裡全是普通的大東風卡車,上哪找冷凍庫大卡去?」
電話兩頭,空氣仿佛凝滯了三秒。
林晚星腦子飛轉,立馬拍板:「找周叔!他在滬市人頭熟,周邊哪個水產老闆手底下有冰庫車,哪怕花高價租,明天六點前必須給我停在碼頭上!
實在不行,找港務局的錢副局長借用內部冷庫!這是頭一炮,砸鍋賣鐵也不能掉鏈子!」
張明大聲應了句「懂了」,風風火火地掛斷了電話。
林晚星握著微熱的話筒,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三十天。
是吃肉還是喝風,是把商業版圖拼死咬合,還是把前期砸下去的錢全賠個底朝天,成敗就在這一個月了。
……
深夜十一點,四合院萬籟俱寂,只有書房的燈還透著亮。
蘇瑤臨下班時特意繞了一趟總店,把厚厚一沓傳真件帶了過來,此刻全鋪在書桌上。
林晚星手裡攥著支紅藍鉛筆,正一行行死磕單子, 送貨地點、時間限死節點、裝卸特殊要求,一項不落。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碗熬得濃郁的紅糖薑湯擱在了桌角,熱氣裊裊上升。
顧景川高大的身子微微前傾,掃了一眼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批註。
「滬市凍鮮那事兒,兜住了?」
「還得是周老爺子面子大。」
林晚星頭也沒抬,眼睛還在單子上掃著,「在吳淞口碼頭敲開了一個老夥計的門,連夜調了兩輛改裝的冰庫車過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
顧景川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定。
林晚星端起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姜味直衝天靈蓋,連軸轉的疲憊倒散了不少。
她抬眸看向面前清雋的男人,壓低了聲音:
「明軒的手術,定了嗎?」
「早上八點會診,會診結束才能確定是否手術。」
顧景川修長的手指交疊放在膝蓋上,神色嚴謹專注。
「我查了軍醫大那邊的外文資料庫,國外現在針對這種硬膜下血腫,有一套新型的微創引流技術。
再配上你給的那好東西墊底修復,成功率能拔高兩成。」
林晚星聽見「好東西」三個字,自然懂他說的是空間靈泉。
她把紅藍鉛筆往筆筒里一扔,站起身,繞過書桌,直接拽住了男人的胳膊。
「既然心裡有底了,那現在立刻、馬上,回屋睡覺!」
顧景川紋絲不動,反手覆住她溫軟的手背:
「你先睡,我把那份外文病歷的術前細節再過最後一遍。」
「想得美。」
林晚星用了幾分巧勁,硬是把他拉了起來,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嬌蠻。
「明天要會診,你要是頂著黑眼圈去可不行, 陪我一塊兒睡!」
顧景川垂眸看著她眼底隱匿的心疼,薄唇漾起一絲弧度,順著她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書房的燈被「啪」地按滅。
夜色漸濃,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滬市碼頭,一場為期三十天的商海狂潮,已經正式拉響了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