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四點半,滬市浦東物流中心的每一盞白熾燈都亮著。
張明裹著一件厚實的軍綠大衣,站在調度室正中間。
他身後的白板上,畫滿了紅藍兩色的粉筆路線圖,十二輛東風大卡加兩輛高價租來的冰櫃車,排班表密密麻麻貼了整面牆。
每輛車的師傅叫啥、裝了多少噸貨、啥時辰到哪兒,全標得清清楚楚。
他手裡攥著一支粗頭記號筆,在燈底下把帳單跟排班表來回核對了三遍。
角落裡,周全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子,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正翻著一本用牛皮紙包皮的手抄路線冊。
紙頁早就泛黃髮脆,邊角都搓起了毛邊,上頭的蠅頭小楷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老爺子,您這本子比我家族譜還老吧?」
調度員小劉湊過去瞅了一眼。
周全頭也沒抬,乾瘦的手指慢悠悠翻了一頁:
「小爺我十八歲在吳淞口跑大船的時候,你爸還在穿開襠褲呢。
這長三角的水路陸路,哪條道坑人、哪個鎮的運管查得嚴、哪個卡子的人好說話,這本子上記得門兒清。」
張明走過來,客客氣氣地彎下腰:
「周叔,滬寧線走哪條岔道能避開白天的大堵車?」
周全用指甲蓋在手冊上點了點一處批註,三言兩語把暗道說清了,張明趕緊拿小本子記下。
五點五十,所有開長途的老師傅到齊。
張明站在車隊前頭,把當天的路線、裝卸規矩、幾點幾分必須交差,挨著個兒吼了一遍。
六點整,「轟隆」幾聲震天響,第一輛東風大卡吐出一股黑煙,駛出大門。
緊跟著第二輛、第三輛……十四輛車魚貫而出,昏黃的車燈在浦東江邊的晨霧裡,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周全站在調度室的玻璃窗前,看著車隊消失在霧氣里,吹了吹茶缸里的茶葉沫子,抿了一口:
「好戲,這就開鑼了。」
……
與此同時,京市,軍區醫院腦外科。
早上八點,會診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王教授坐在閱片燈箱正前方,旁邊是兩位主任醫師,一個姓劉,一個姓陳,都是科里說話擲地有聲的老資格。
顧景川坐在靠窗的硬板椅上,面前攤著黑皮筆記本,旁邊擱著一沓連夜從軍醫大外文資料室借來、手抄翻譯的英文文獻稿。
黑白CT腦部掃描片一張張夾上燈箱。
左側顳葉硬膜下,那一團陰影觸目驚心。
王教授抬起手,食指沿著陰影邊緣畫了個圈:
「血腫位置在左側顳葉硬膜下,比起上周,範圍稍微小了那麼一圈。這是個好苗頭,說明腦子在自己吸收淤血。」
他話音一轉,手指往下移:
「但速度太慢!再這麼拖下去,旁邊好端端的腦組織被壓久了,要是造成治不好的壞死,這人就真廢了。」
劉主任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翻著病曆本直搖頭:
「我還是偏向保守治療。這小伙子底子太差,營養根本沒跟上。
這時候急吼吼地上手術台,萬一下不來呢?
既然機體在自己吸收,說明有盼頭,急著動刀子風險太大了。」
陳主任也跟著附和:「老劉這話在理, 這種開顱引流,國內成功先例太少,咱不能拿命去賭。」
顧景川沒急著反駁,只是從容地翻開筆記本。
「兩位主任,保守治療的最佳窗口期,早就過了。」
他把那篇譯好的國外醫學期刊摘要推到桌子正中,修長的手指點在數據單上:
「這是去年國外六十七例同類病例的臨床追蹤報告。
超過三周淤血沒吸收乾淨的,保守治療的術後恢復情況,比直接動手術的,足足低了四成!」
他又翻了一頁:「我提議用改良鑽孔引流法, 局部麻醉,鑽孔的口子卡在一點五厘米內。
創面小,哪怕身體虛也能扛住,恢復得也快。」
劉主任眉頭擰成了死疙瘩:「小顧!外國是外國,咱們是咱們!咱們連趁手的進口器械都沒有,你拿人家紙面上的數據往活人身上套,真出了人命誰擔這責任?!」
會診室里瞬間死寂。
王教授一直沒吭聲,低著頭,一雙老眼死死盯著顧景川攤開的翻譯稿。
他伸手把稿子拿過去,戴上老花鏡,一行一行地扒著看,看得極慢。
良久,「景川。」王教授抬起頭,目光如炬,「你跟我交個底,你能不能在手術台上,給我把這套引流方案死死配上?」
「能。」顧景川答得乾脆利落,眼神沒有半分退讓。
王教授把稿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手指在太陽穴上狠狠揉了兩把:「行!我同意景川的法子。」
劉主任和陳主任面面相覷,還想開口。
王教授一擺手,直接定音:「今天把術前準備全搞定,明天上午八點準時上台!
景川,你親自去盯最後的檢查和血庫備血,出一點岔子我拿你是問!」
「是!」
……
會診室大門一開,顧景川拿著本子,邁著長腿徑直奔向病房。
張志強正蹲在病房門口的走廊上,一瞅見他就猛地躥了起來:「顧老師,咋定的?」
「進屋說。」
病房裡,趙秀芝枯坐在床沿,手裡死死捏著條破毛巾,眼皮腫得像兩個核桃。
周德貴蹲在窗戶根底下,像截抽乾了水分的老樹根。
顧景川拉了把鐵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傾:「嬸子,明天上午動手術,我跟您交個底。」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用最直白的話掰碎了講:
「明軒腦子裡那塊淤血壓著神經了,才認不出人。
明天的手術,就是在腦袋上打個指甲蓋那麼大的小孔,把血抽出來。頭髮不用全剃,就剃挨刀子的那一小塊。」
「打孔……」趙秀芝枯瘦的手抖個不停,「大夫,那得刮骨吧?疼不疼啊?」
「打了麻藥,睡一覺就不疼了。三個小時左右就能回病房。」
趙秀芝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顧醫生……我家明軒……會不會……下不來台子啊?」
顧景川伸出手,穩穩地覆住老人冰涼的手背:
「嬸子,主刀的王教授是全國拔尖的腦科泰斗,我在手術室全程盯著!
明軒年輕,骨頭硬著呢,肯定能挺過來。明兒個您就在外頭踏實等著我出來報喜。」
這話像一根定海神針,趙秀芝撲到被面上,攥著兒子的手嗚嗚咽咽地哭出聲。
周德貴從窗戶根站起來,走上前,紅著眼圈,對著顧景川就是一個深鞠躬:「好人吶……顧大夫,我兒子的命,託付給你了!」
顧景川趕緊一把托住老人的胳膊:「叔,這使不得,您留著力氣明天照顧明軒。」
……
當天下午,林晚星趁著午休時間趕到了醫院。
病房外,張志強精神頭明顯足了不少:「晚晚,顧老師把手術敲定了,明兒早上八點!」
林晚星心頭一松,推門進了屋。
床上的周明軒還是那副皮包骨的樣子,半邊臉纏著厚厚的紗布。
可林晚星發現,他擱在被子外頭的那隻右手,食指正在一點點地屈伸!
不是之前那種神經質的瞎抽抽,而是像在吃力地指揮著自己的肉皮囊。
趙秀芝抹了把眼睛,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歡喜湊過來:
「林老闆,你瞅瞅!今早上我把上回你拿來的那種大蘋果,拿勺颳了點果泥餵他,
吃下去沒多久,這手指頭居然能受控制了,臉上的死灰氣都褪了不少!」
林晚星瞥了一眼床頭鋁飯盒裡剩下的半拉蘋果,心頭猛地一跳。
靈泉水滋養出的果子,果然連腦神經的損傷都能管用!
她壓住心頭的喜意:
「嬸子,能吃就是福。這種果子我多弄點來,蘋果葡萄管夠,志強你回頭去我那拿。明軒現在需要好東西養底子。」
出了病房,林晚星在走廊里站定。
只要周明軒明天順順噹噹下手術台,後續她有的是法子把摻了靈泉水的東西餵進他嘴裡,
哪怕是閻王爺要人,她也能用靈泉把人從鬼門關拽回來!
……
下等回到京大,指針已經逼近下午四點。
林晚星剛踏進系樓大門,秦朗就從走廊那頭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滿臉焦急。
「晚晚,出事了!你前腳剛走,二姐夫的加急長途就打到傳達室了!」
林晚星心裡「咯噔」一下:「是不是貨出了岔子?」
「滬寧線被掐脖子了!」
「咱們車隊到了鎮江地界,被當地運輸公司糾集了七八個壯漢,把前後路堵了個死嚴。非說咱們沒辦他們這塊的通行證,車鑰匙都給拔了!」
林晚星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張明急瘋了,給鎮江交通局打電話,那邊打官腔,說是跨區拉貨必須提前辦證審批。
可咱們這行平時哪有這死規矩?明擺著是被半道劫道的給盯上了!」
「那兩車海鮮凍品還能撐多久?」林晚星一針見血地問。
「最多四個鐘頭!」秦朗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
「過了四個鐘頭,冰一化,海鮮變臭魚爛蝦,這第一炮就砸鍋底了!」
林晚星抬眼瞥了下牆上的掛鍾。
四點十分, 四個小時,那就是八點十分。
天黑前,必須把車從鎮江的地界撈出來。
三十天對賭試水,第一天就吃癟,這買賣還怎麼做?
「走,去傳達室!」
林晚星轉身就往外走,腦子裡像撥算盤一樣瘋狂過濾人脈。
鎮江……誰在鎮江有面子?
周叔是滬市的地頭蛇,出了魔都威力得打對摺;
李邵衡那小子手裡捧的都是港城闊少的資源,遠水解不了近渴。
走到傳達室門口,她猛地剎住腳:「佩琳呢?」
「在圖書館,我讓同學去叫了。」
「等她回來,讓她把上次在滬市請客時,那個港務局錢副局長留的名片翻出來!
錢副局長以前在省交通口待過,看他能不能搭上鎮江的線!」
說罷,她一頭扎進傳達室,抓起那部黑色搖把子長途電話,
聽著轉接台滋滋啦啦的電流聲,直接要通了滬市浦東的調度室。
「喂,二姐夫?是我晚晚!」
林晚星連寒暄都省了,「攔車的人是運輸公司的還是執法部門的?」
話筒里,電流聲混著張明焦急的聲音傳了過來。
「運輸公司的人帶了兩個穿制服的,說是聯合執法。但我問了周全叔,周全叔說哪有那麼多鐵規矩。
這是有紅眼病的地頭蛇,瞧見咱們車隊的陣仗,故意給咱們上眼藥呢!」
「周叔人呢?」
「已經往鎮江趕了,說他在那邊認識交通局的老關係。但最快也得兩個小時到,冷鏈那櫃等不了兩個小時。」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二姐夫,聽我說。冷鏈那一櫃先想辦法保住, 收費站附近有沒有冷庫或者冰廠?
哪怕是漁貨市場的冷庫也行,花錢臨時寄存,溫度穩住了貨就不會廢。
其他貨先別跟對方起衝突,你讓司機把行駛證、營運證、貨運單全部拍照留底,有理不在聲高,證據先攥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