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了!"張明那頭聲音沙啞,"我這就讓司機去找冷庫!"
電話"啪"地掛斷。
二十分鐘後,搖把子的長途電話在京大傳達室又急促地響了起來。
「晚晚!收費站東邊三百米有個鎮辦水產市場,裡頭有個小型冰廠冷庫!
老闆開價一小時五十塊。我知道這價錢坑人,但沒辦法,我已經讓人先把冷鏈那櫃的海鮮全搬進去了!」
一小時五十塊, 在人均月工資才三四十的年代,這簡直就是明搶。
林晚星攥著話筒沒吭聲,五十就五十,這節骨眼上貨要是一化,砸了港商的招牌,賠的可是整個商業版圖。
「行,錢照給,溫度給我死死盯住!其他十一輛車呢?」
張明的語氣一下沉到了谷底:「不讓走!領頭那個是個大胖子,自稱鎮江聯合運輸公司的副總,說穿了就是掛靠斂財的皮包公司。張嘴就要五千塊過路費,說不交現錢就原路滾回去。」
五千塊?林晚星眼底划過一絲狠戾。
十四輛車要五千,這幫地頭蛇是想扒他們一層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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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寧線是國家修的幹道,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地方野路子收買路錢了?
這就是眼紅車隊的規模,拿土規矩來卡脖子!
沒多大一會兒,何佩琳氣喘吁吁地跑進了傳達室。
「佩琳,滬寧線出岔子了。鎮江有個冒牌聯合運輸公司攔路收錢,還拉了兩個穿制服的撐場面。你手頭帶咱們的營運資質和路線審批件沒?」
何佩琳一聽,趕緊拉開挎包翻找:
「都在這兒!滬寧線是國道幹線,營運證、貨運單、車輛行駛證,全套手續我走之前去局裡親手核過,壓根沒有任何轄區通行許可證的要求!他們這是下三濫的打劫!」
「好,你現在立刻給我口述一份書面聲明的要點,我讓二姐夫原封不動地砸在對方臉上!」林晚星眼神發沉。
抬頭看表,四點四十。
周叔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往鎮江趕的路上了,只要人到了,這局就能破。
現在,就拼誰耗得起。
……
鎮江,滬寧公路三岔口。
十四輛大東風橫七豎八地堵在路肩上,排氣管熄了火。
司機們蹲在車軲轆底下抽悶煙,一個個臉色鐵青。
前頭攔著兩輛破皮卡,橫著一根粗原木路障。
旁邊站了七八個膀大腰圓的壯漢,領頭那胖子穿著一件西裝,他叉著腰,嘴裡叼著根大前門,一副天王老子的做派。
兩個穿制服的站在邊上,雖然表情不自在,但礙於人情也沒走的意思。
張明蹲在第一輛車前頭,臉憋得黑紅,拳頭攥得咯吱響。
身邊的老師傅壓低聲音勸:「張頭兒,別衝動啊,這地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咱犯不上跟強龍斗。」
張明咬著後槽牙沒吭聲。
他不是怕挨揍,他是怕壞了林晚星的大計。
電話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證據攥手裡,不能起衝突。
那大肚子副總抖了抖菸灰,晃著一身肥肉走過來,嘴角斜歪著:
「小伙子,腦筋轉過彎沒?五千塊錢對你們這大車隊也就是九牛一毛。錢一交,條子一開,我立馬抬杆放行!」
五千?今天掏了這個冤枉錢,明天他敢要五千八!
三十天試運營,天天這麼被扒皮,金山銀山也得賠個底掉!
「我們手續齊全,營運證、貨運單、行駛證,一樣不差。」
張明猛地站起來,把一沓蓋著紅公章的證件直接懟到大肚子胸前,
「要查,您過目!查完了,沒毛病就趕緊放行!」
大肚子一巴掌拍開張明的手,把菸頭往地上一仍:
「紅戳子頂個屁用!規矩就是規矩。到了鎮江的地界,喝鎮江的水,走鎮江的道,就得守我的規矩!」
雙方硬生生僵到了第三個小時。
天快黑透時,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順著公路盡頭,瘋狂按著喇叭狂飆而來,「吱」地一聲剎在路障前。
車門推開,乾瘦挺拔的周全從副駕駛跳了下來。
七十歲的人,落地的身段比年輕小伙還穩。
他一雙透著精光的眸子掃過全場,帶著股不怒自威的寒氣。
駕駛座上下來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一身筆挺的交通局制服。
他下車後跟那大肚子對了一眼,大肚子臉上的橫肉登時就是一僵。
中年人半句廢話沒有,大步走到那兩個穿制服的跟前,掏出內部工作證一亮,壓著嗓子呵斥了兩句。
那兩人臉色瞬間變了,面子掛不住,但更扛不住上面砸下來的雷。
其中一個悶聲說了句「大水沖了龍王廟,我們先撤」,扭頭就鑽進邊上的摩托車。
「哎!你們別走啊……」大肚子這下真急了。
周全背著雙手,踱到大肚子跟前。
他比對方矮了半個頭,但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戾氣,硬是逼得大肚子往後退了半步。
「我姓周。」周全盯著他,聲音像刀子,
「老子在吳淞口扛大包、跑水路的時候,你娘還沒生你呢。今天這條道,你讓得讓,不讓,也得給我讓!」
大肚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愣是被老頭身上那股壓迫感震得不敢還嘴。
最後,他一腳碾滅地上的菸頭,咬牙吼了一嗓子:「把路障給我撤了!」
原木被拖開,破皮卡灰溜溜地倒車讓道。
張明猛地轉頭,振臂一揮:「全都上車!打火,走!」
「轟隆隆.....」十四輛重卡發動機齊鳴,車燈撕破夜色,一輛接一輛地碾過三岔口,捲起漫天黃塵。
中年人湊到周全身邊,遞了根煙:
「周老爺子,這幫人怕是不長記性,以後這條線……」
周全沒接煙,站在滿地塵土的收費站門口,冷哼了一聲:
「跑道上的買賣,不被地頭蛇咬幾口,能叫長途?往後,咱們走一趟,踩他們一腳,踩平了,這路也就直了。」
……
冷鏈貨從水產冷庫往車上倒騰的時候,張明親手攥著溫度計量了三遍。
指針穩穩壓在安全線內。
他脫力般蹲在冰櫃車的後擋板上,兩條腿止不住地打顫。
不是累的,是後怕, 差一點,就差那麼幾度,這批昂貴的進口海鮮就全成了臭魚爛蝦!
凌晨兩點十三分,最後一輛東風卡車穩穩停在目的地物流倉的裝卸台上。
卸貨,驗貨,蓋戳簽收。
張明一屁股癱在調度室的鐵皮椅子上,把全程的運單、過路記錄、簽收回執一份份捋直,按時間順序訂成一冊。
寫到最後一行「實際完成時間」時,他手裡的鋼筆尖猛地一頓。
十九小時二十七分鐘。
合同約定的極限是二十四小時。
這幫人頂著被路霸截停的爛攤子,硬是提前了四個多小時交差!
他豁然起身,走到傳真機前,把單子一張張送進去。
熱敏紙「滋滋」往外吐的聲音,在此刻聽起來比什麼流行樂都動聽。
京市那頭,何佩琳守了一夜傳真機, 接到單子時,天剛蒙蒙亮。
她逐字逐句核對完所有冷鏈數據,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冷茶壓驚,直接撥通了港城的長途專線。
「梁總,星川物流何佩琳。首批貨物全程轉運已完成,總耗時十九小時二十七分,冷鏈貨品溫度全程達標。所有蓋戳簽收單據,五分鐘後傳到您桌上。」
越洋電話里,細微的電流聲沙沙作響,安靜了足有五六秒。
「第一批,算你們幹得不錯。」
梁老闆操著一口硬邦邦的港普,語氣依舊不透底牌,
「後面還有二十九天。天天做到這個準頭,咱們再坐下喝茶談長約。」
「嘟」地一聲,忙音傳來。
何佩琳握著微燙的話筒,手心裡全是冷汗,嘴角卻一點點揚了起來。
港商嘴裡的這句「不錯」,夠了!
第一道生死關,星川扛過去了!
……
清晨七點,京市軍區醫院腦外科走廊。
周明軒躺在鋪著白床單的平車上,馬上要被推進手術室大門。
趙秀芝死死攥著兒子露在被角外頭的手,攥得指頭肚都泛了白,
旁邊周德貴紅著眼眶,用力拽老伴的胳膊:「鬆手吧,讓娃進台子。」
趙秀芝拼命搖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砸,就是不肯鬆勁。
張志強走過來,紅著眼圈,一根一根去掰老太太的手指:
「小姨,你得信顧老師。他在裡頭給明軒把著關呢,肯定出不來岔子。」
趙秀芝的手指終於卸了力,整個人像抽了骨頭似的往後踉蹌。
林晚星眼疾手快,從後頭穩穩托住了她的腰。
平車往那兩扇鐵門裡推的時候,顧景川從準備間大步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上了洗手服,清冷的眉眼藏在綠色口罩後。
走到平車旁,他停住腳。
周明軒的眼睛是睜著的, 不像前幾天那種死氣沉沉的呆滯,他那渾濁的瞳孔里似乎有一抹光影在吃力地聚焦,試圖看清眼前穿綠衣服的人是誰。
只是一瞬,那光點又渙散了。
顧景川俯下身,大掌隔著被子在他的肩頭上沉沉按了一下,像是一種無聲的契約。
隨後,他霍然轉身,大步跨進了手術室的大門。
……
手術室里,無影燈打得雪白刺眼。
王教授站在主刀位上,雙手從無菌盆里抬起。
顧景川站在第一助手的位置,修長的手指快速清點著器械台上泛著冷光的工具。
「開始。」
碘伏消毒、鋪無菌巾、局部麻醉。
鑽孔器死死頂在頭皮標記的顱骨位置上,細密的機械嗡鳴聲瞬間蓋過了監護儀的滴答聲,白色的骨粉隨著鑽頭旋轉,緩緩溢出。
一個小時過去。
鑽孔完美成型,直徑控制在極其苛刻的一點五厘米,邊緣打磨得光滑無刺。
透明的引流管開始順著孔洞,極其緩慢地向深處探入。
兩個小時過去。
負壓吸引器接通, 暗紅色的陳舊淤血順著透明管道,一點一滴地流出,匯聚進下方的引流瓶里。
王教授額頭沁出了黃豆大的汗珠,旁邊的巡迴護士趕緊拿紗布替他沾去。
到了第三個小時,順暢的引流突然像卡了殼一樣,速度銳減,管道里甚至出現了回流的空氣泡。
「不對勁。」王教授手腕猛地一頓。
顧景川瞬間湊近,眼神刀子般掃過監護儀上跳動的波段,又死死盯住吸引器的壓力表。
「血腫腔內有大塊機化血塊。」
王教授臉色驟變,微調了引流管的角度,腳下加大了吸引器的負壓檔位。
但管子在脆弱的腦腔內碰到了硬邦邦的阻礙,順著管壁傳回了一陣極其危險的滯澀感!
「質地比預期的硬太多了。」
王教授倒抽了一口涼氣,握管的手僵在半空,「常規的引流管,根本吸不動!」
顧景川猛地抬起頭,隔著口罩,與王教授急劇收縮的瞳孔撞在一起。
病床旁,監護儀刺耳的「嘀嘀嘀」聲越來越急促,仿佛催命的喪鐘。
而在兩道鐵門外的走廊里,趙秀芝正死死盯著牆上掛鍾秒針的跳動。
一下,兩下,三下。
第三個小時已經超了,門頂上的手術中紅燈,依舊猩紅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