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小號引流管。」
顧景川緊盯帶綠波紋的監護儀,沉聲道:
「從血腫邊緣繞,先把周圍液態的淤血抽出來。邊上壓力一卸,中間那塊死血自己就散了。」
王教授側頭看他。
「國外最新醫學期刊上就是這麼處理的,得抽絲剝繭,不能硬碰硬。」
王教授沒猶豫太久, 老爺子握了一輩子手術刀,真假深淺一聽就明,更何況眼下被逼到了懸崖邊,也沒第二條路走。
「護士,小號管!」
巡迴護士麻利地遞上器械。
王教授接過細管,手腕微轉,屏息調整著角度。
管尖沿著機化血塊的邊緣極緩慢地探入,小心翼翼地避開那塊又硬又死的老血,去夠它旁邊的液態淤血。
吸引器重新啟動,「嗡嗡」聲在死寂的手術室里格外揪心。
十分鐘,管道里沒動靜。
二十分鐘,一小股暗紅色的液體,終於順著細管艱難地淌了出來。
顧景川一錯不錯地盯著壓力表,眼瞅著那刻度一點一點往下退。
三十分鐘。
四十分鐘。
「通了!」王教授長出了一口濁氣,悶聲吐出兩個字。
引流液的流速陡然加快!那塊頑固的機化血塊在周圍壓力釋放之後,開始自行碎裂、鬆動。
堵住的淤血爭先恐後地湧進管道,引流瓶里的液面眼瞅著拔高了一大截。
監護儀上那催命的「嘀嘀」聲終於消停了。
心率、血壓、顱內壓的指針,穩穩噹噹地回落到了安全的綠區。
沒人說話,整間手術室只剩下吸引器平穩的低鳴,和引流瓶里液體滴落的「吧嗒」聲。
……
手術室外的走廊上,時間熬得比鈍刀子割肉還慢。
趙秀芝坐在長椅上,雙手合十死死抵在額頭,嘴唇一個勁兒地哆嗦,不曉得是在求哪路神仙。
周德貴靠牆蹲著,一根接一根地猛搓手指頭,粗糙的指節都搓破了皮,泛出紅血絲,他也跟感覺不到疼似的。
張志強釘在手術室門正前方,倆眼熬得通紅,半步沒挪過。
林晚星沒上前湊,她安安靜靜地坐在走廊盡頭的窗台邊,就這麼陪著。
到了中午,劉桂香拎著網兜和鋁飯盒上來了。
剛熬出來的排骨湯和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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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把一盒塞給趙秀芝,一盒遞給周德貴,還有一盒給了張志強...
趙秀芝抱著飯盒擱在膝蓋上,像捧著塊石頭,蓋都不掀。
林晚星走過去,半蹲在老太太跟前,擰開鋁蓋,拿鋁勺舀了一勺清亮的排骨湯,吹了吹,遞到老人嘴邊。
「嬸子,景川在裡頭把著關呢。他親口答應您的事,就絕對掉不了地!」
趙秀芝乾癟的嘴唇抖了抖,眼淚掉進勺里,就著眼淚把那口湯咽了下去。
林晚星一勺一勺耐心地喂,餵完大半碗,趙秀芝猛地拉住她的手,
林晚星沒抽手,任由老太太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掐得她生疼。
牆上的掛鍾,秒針一格一格地蹦。
十一點。
十二點。
下午一點。
一點十七分。
「啪」的一聲,手術室門上方的紅燈,滅了。
張志強後背一繃,趙秀芝「嚯」地站了起來,可兩條腿軟得像麵條,
要不是林晚星眼疾手快從後頭死死撐住,人當場就得癱地上。
沉重的鐵門推開,王教授當先走出來,摘掉口罩,露出一張疲透了的臉。
顧景川緊隨其後。
他臉上的口罩還沒摘,綠色的洗手服後背洇透了一大片,頭髮被汗水打濕,一縷一縷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他徑直走到趙秀芝面前,嗓子因為連軸轉了幾個小時而微微發啞:
「嬸子,人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手術很成功。」
趙秀芝渾身一震。
「淤血清得乾乾淨淨,引流很順,各項指征都穩住了。」
話音剛落,趙秀芝雙膝一彎,「噗通」一聲就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
顧景川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太太的胳膊:「嬸子,使不得!快起來!」
「顧醫生……王教授……」
老太太已經哭得背過了氣,一句話碎成了片兒,只剩下一句翻來覆去地念叨,
「活菩薩啊……謝謝你們……謝謝活菩薩……」
張志強轉過身,背對著大夥,肩膀劇烈地聳動,一隻手死死捂住眼睛。
「咚!」周德貴在旁邊也猛地跪了下去,額頭實打實地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顧景川和林晚星趕緊一左一右,用力把兩位老人架了起來。
「叔,明軒這道鬼門關算跨過來了,往後全靠養,好日子還在後頭。」
……
當晚,周明軒被推回了特護病房觀察。
顧景川沒回家,他披著白大褂,坐在值班室的硬板凳上,
每隔兩小時就去病房查一次引流量、量血壓、測脈搏。
林晚星就在旁邊守著,倒了杯用空間靈泉水泡的濃茶遞過去。
「喝口水,提提神。」
顧景川接過來,喝了兩大口,溫熱甘甜的茶水一入喉,腦子裡的睏乏竟奇蹟般散去大半。
他深深看了媳婦一眼,沒多話,只是伸手替她攏了攏衣領。
凌晨三點,他又起身去查房,彎腰看引流瓶時,手指頓了一下。
引流管里流出的液體,顏色徹底變了。
之前是駭人的暗紅,現在已經變成了清亮的淡粉色。
他掏出鋼筆,在病曆本上沙沙寫下:「術後六小時,引流液轉淡,顱內壓降至正常,預後極佳。」
筆帽扣上,他靠回椅背,胸腔里那股濁氣終於徹底吐盡。
林晚星坐在對面的摺疊鐵架床上,懸了一天一夜的心總算落定,整個人跟抽乾了力氣似的往後一仰,癱在床上。
「這麼睡要生病的。」
顧景川眉頭微蹙,拿了件厚實的軍大衣扔過去。
林晚星抓過大衣胡亂往肚子上一搭,悶聲嘟囔了句「你也眯會兒」,沒等顧景川回話,綿長的呼吸聲就響了起來。
顧景川放輕腳步走過去,細細把大衣替她掖好。
隨後,他又坐回桌前,翻開那沓手寫的英文文獻翻譯稿,借著檯燈昏黃的光,一頁頁地做著術後復盤。
窗外,京市的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
術後第二天,周明軒轉入普通病房。
張志強按林晚星的交代,每天雷打不動地給周明軒餵一小碗林家小廚送過來的米湯。
頭兩天,人跟木頭似的。
周明軒還是那副模樣,半闔著眼盯著天花板,眼珠子定定的,沒啥反應。
趙秀芝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張志強苦口婆心地勸,老太太也是食不知味。
到了第三天早上,趙秀芝照例端起鋁飯盒,用小勺挖著林晚星專門讓人熬的小米粥餵兒子。
這粥熬出了濃濃的米油,透著股說不上來的清甜香氣,
餵到第三勺的時候,趙秀芝的手猛地頓住了。
她瞪大眼睛,把臉都快貼到兒子臉上了,兒子的臉色,變了!
不是發燒那種紅,而是原本灰敗如死人的麵皮底下,生出了一絲活人該有的血氣。
就連乾裂起皮的嘴唇,也透出了薄薄的潤色。
她使勁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沒看花眼!
「噹啷!」鋁勺掉進飯盒裡,趙秀芝扭頭沖門口扯著嗓子喊:「志強!志強你快來瞅瞅!」
張志強三步並作兩步扎進屋,瞅了一眼床上的周明軒,二話不說掉頭就往醫生辦公室跑。
同一天,滬市那邊的消息也傳到了京大。
何佩琳拿著傳真單據找到林晚星:「晚晚,第二批轉運貨到了。全程無差錯,簽收的紅單子已經拍到港商梁老闆的桌上了。」
林晚星攤開筆記本,在「30天對賭」那一頁上,提筆在第五天後面,利落乾脆地打了個紅勾。
五天了,最難的關頭扛過去了,一票沒落。
還剩二十五天。
……
術後第五天傍晚,顧景川照例戴著聽診器進病房查房。
他掏出兜里的小手電,熟練地翻開周明軒的眼皮,測試瞳孔反射。
左眼,遇光收縮正常。
右眼,收縮也正常。
顧景川正準備轉身拿病歷板,手上的動作卻戛然而止。
床上的周明軒,竟然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絕不是之前那種神經壓迫導致的無意識抽搐。
他的眼黑,正吃力地、一點點地追著顧景川手裡的那束黃光,動了!
有焦距了!
顧景川眼神一凝,慢慢把手電揣回白大褂的兜里。
他豎起右手兩根修長的手指,在周明軒的鼻尖上方,緩緩地從左往右移動。
周明軒的眼珠子,穩穩地跟著那兩根手指走了。
從左,慢慢移到了右。
顧景川猛地轉頭,看向正端著熱水瓶進門的張志強。
「志強。」
張志強停下腳:「顧老師,咋了?」
「把熱水放下,去把你小姨叫進來。」
顧景川聲音極低,卻帶著壓不住的力量。
張志強愣在原地,看看顧景川略顯激動的眼神,再順著目光看向床上。
下一秒,「砰」的一聲,熱水瓶直接被他放在了地上。
他紅著眼圈,轉身瘋了似地沖向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