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強一路小跑到走廊盡頭,嗓子都跑劈叉了:「小姨!小姨快來!」
趙秀芝正端著個鋁臉盆從水房出來,瞧見張志強那急火火的模樣,手裡的盆險些砸腳面上,腿先軟了半截。
「是不是明軒咋了?!」
「快去!快去看啊!」
張志強激動得舌頭直打結,愣是一句囫圇話都倒不出來,乾脆一把架住她的胳膊往回拖。
老太太這幾天水米難進,人早瘦脫了相,腳底下直打飄。
在病房門檻那兒絆了一下,要不是張志強死命拽著,一準兒磕破頭。
撞開病房門,趙秀芝撲到床邊。
她彎下腰,一把死死攥住兒子露在被角外頭的手。
「明軒……明軒……媽在這兒,你看看媽……」
床上的周明軒,頭正極緩慢地轉了過來。
那雙眼睛,終於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趙秀芝臉上。
這一回,不再是前幾天那種空洞洞的亂掃。
他的目光停住了,甚至帶上了一點吃力的聚焦。
周明軒的眉心微微聚攏,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出聲。
趙秀芝整個人都在打擺子,她把兒子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聲音碎成了渣子:「明軒,你認得媽不?認得媽不!」
病房裡,心電監護儀「滴……滴……」地跳著,一聲一聲,敲得人心裡發酸。
就在這時,一個極輕、極啞的單音節,硬生生從周明軒那干啞的嗓子眼裡擠了出來。
「……媽。」
趙秀芝像被雷劈了似的,僵住了。
她攥著兒子手的五根指頭驟然收緊,半天沒喘過這口氣來。
站在床尾的張志強,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紅透。
旁邊「咚」地一聲悶響。
周德貴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了水磨石地上。
兩隻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眼淚順著指縫吧嗒吧嗒往外砸,
趙秀芝這會兒終於回過神來,「哇」地一聲哭癱在兒子胸口,哭出了多日來憋在心裡的全部恐慌:
「我的兒啊……你可算認得媽了!」
周明軒躺在枕頭上,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眨了眨。
他顯然還沒徹底弄明白周遭的一切,但那隻被母親攥著的手,手指頭卻微微動了動,本能地試圖回握過去。
雖然力氣小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趙秀芝察覺到了,她抓著那隻手,在自己滿是淚水的臉上貼了又貼。
顧景川站在病床另一側,右手握著病歷夾,左手捏著鋼筆。
他垂下眼眸,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下利落的字跡:
「術後第五日,患者出現眼球追蹤反應,可辨識親屬面孔,發出單音節媽。意識恢復跡象顯著,繼續觀察。」
句號重重落下,他合上病曆本,沒打擾這一家人的劫後餘生,轉身退出了病房。
走廊上,顧景川靠著那面刷了半截綠漆的牆,仰頭看著天花板上剝落的一小塊白灰,深深吐出一口長氣。
他站了足有兩分鐘,才抬手捏了捏疲憊的眉心,把金絲眼鏡往上推了推,邁開長腿往值班室走去。
……
林晚星擠著夜班公交車趕到軍區醫院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她手裡拎著個不鏽鋼保溫壺,直奔住院樓。
沒先去病房,而是直接推開了顧景川值班室的門。
顧景川正坐在辦公桌後頭,手邊攤著一疊厚厚的英文文獻, 桌角那大茶缸子裡的濃茶,早就涼透了。
聽見動靜,顧景川一抬頭。
只一眼,他眼底清冷的寒意就散了個乾淨,嘴角藏不住地往上揚。
林晚星把保溫壺往桌上一擱,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喘著氣問:
「快跟我交個底,到底怎麼回事?志強打電話來的時候,激動得跟個結巴似的,我在車上急了一路!」
「下午查房,周明軒的眼睛能跟著光走了。」
林晚星身子猛地前傾:「有焦距了?」
「有了, 而且他媽進去之後,他認出來了,還喊了一聲媽。」
顧景川語氣平靜,但眼神里透著隱隱的振奮。
林晚星的嘴角揚起來,又忍不住壓下去,反覆了兩回,鼻頭還是不可抑制地酸了。
她別過臉,使勁眨了眨眼睛。
顧景川伸手從抽屜里抽了張衛生紙遞過去,聲音放輕:「別忍著。」
林晚星接過紙團在手心裡,聲音悶悶的,
「我就是想著趙嬸子這些天遭的罪……她聽到那聲媽的時候,心裡得多亮堂啊。」
顧景川把病曆本翻開,推到她面前,壓低了嗓音:
「靈泉水的效果,比我預判的還要霸道。長期記憶通路在重建,他能認出他媽,說明最深層的神經連接已經開始修復。
具體能好到什麼程度還得看後頭,但這恢復速度,簡直是個奇蹟。」
林晚星深吸了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站起身拎起保溫壺:「我去病房看看。」
……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周明軒已經睡熟了。
這次的睡相,跟前幾天截然不同。
前幾天那是死氣沉沉地吊著命,現如今,眉頭舒展了,呼吸也變勻稱了,胸膛一起一伏,帶足了活人該有的生氣。
趙秀芝坐在床邊的圓凳上,一隻手還緊緊牽著兒子,眼睛腫得像核桃,
但那張熬得蠟黃的臉上,透著股卸下千斤重擔的鮮活勁兒。
周德貴則搬了個小馬扎坐在牆角,雖然背還是駝的,但人已經不再是從前那種塌了天的架勢了。
林晚星輕手輕腳走過去,擰開保溫壺蓋子。
一股銀耳蓮子羹的香甜熱氣飄了出來。
「嬸子,叔叔。」林晚星壓低聲音,
「這是我讓飯店師父特意給熬的銀耳羹, 你們倆每天必須喝一碗。
明軒要養,你們也得好好養,後頭還得指望你們照顧他呢。」
趙秀芝抬起頭,嘴唇抖了抖,感激的話卡在嗓子眼裡,只能拼命點頭。
林晚星倒了一碗擱在床頭柜上,又仔細看了看周明軒的臉色。
那原本死灰般的麵皮下,已經隱隱透出了一層活血色。
她沒多待,交接完東西,輕輕替他們掩上了門。
……
從醫院出來,顧景川開著那輛黑色伏爾加,載著林晚星回家。
林晚星靠在副駕駛座上,疲倦地闔著眼。
腦子裡一筆筆帳翻來覆去地算, 滬市那邊三十天的對賭,硬生生熬過了前五天;
京市這邊,周明軒總算從鬼門關爬回來了。
這兩頭的弦繃得太緊,她實在累壞了。
回到四合院,三個小傢伙早就被劉桂香哄睡了,整個院子靜悄悄的。
林晚星沖了個熱水澡出來,拿干毛巾隨便包著頭髮,趿拉著步子往書房走。
顧景川還沒睡,正坐在書桌前,手指在那個硬皮筆記本上敲擊著。
她走近一看, 筆記本攤開的那一頁上,「申城商報」四個大字旁邊,多了一行剛寫下的人名和一串電話號碼。
林晚星拉開椅子坐下,下巴微抬:「查出什麼名堂了?」
「開業那天帶頭鬧事、提刁鑽問題的那個孫姓記者。」
顧景川隨手把鋼筆扔進筆筒里,眼神沉了下來,
「查過了,壓根不是《申城商報》帶編制的正式工,就是個靠筆桿子混飯吃的野路子。
有人砸了五百塊錢,專門買他在開業儀式上當眾下你的面子。」
林晚星眉頭一挑:「五百塊?問題和說辭也是提前教好的?」
「對。」
「給錢背後的主子查到了?」
「還在順藤摸瓜。」顧景川合上筆記本,
「啪」地一聲輕響,語氣又冷又淡,「不急,讓他多蹦躂兩天,這筆帳,連本帶利跟他算。」
林晚星定定地看了他兩秒。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顧景川平時越是這種雲淡風輕的語氣,下手就越狠。
「五百塊買一個砸場子的。」
林晚星往椅背上一靠,「這年代,普通工人一年也未必攢下五百塊。這手筆,擺明了是同行犯了紅眼病,想拿髒水把我們星川物流的名聲攪臭。」
「嗯。」顧景川應了一聲,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
他站起身,繞到林晚星身後,一把扯過她搭在肩頭的半濕毛巾:
「頭髮還在滴水就往外跑,明天頭疼怎麼辦。」
林晚星被他半哄半拽地拉回臥室。
她老老實實坐在床沿,任由顧景川拿著干毛巾,力道適中地替她一點點擦乾頭髮。
擦到一半,她眼皮子實在撐不住了,嘟囔了一句:「滬市那邊,第五天了……」
「知道, 第二批貨也安全交接了,還剩二十五天。」
顧景川動作輕柔,溫熱的大手隔著毛巾揉著她的後腦勺,嗓音低沉溫柔:
「你只管沖,後方有我。這段時間,辛苦我媳婦了。」
林晚星沒再接話。
在顧景川的安撫下,困意徹底淹沒了她。
她歪在椅子上,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
顧景川把毛巾掛好,轉過身,動作很輕,彎腰把人打橫抱起,妥帖地塞進被窩裡,把被角掖得嚴嚴實實。
關燈前,他再次折回書房,將那個硬皮筆記本鎖進了帶密碼的抽屜最底層。
五百塊錢?
顧景川冷嗤了一聲,眼鏡鏡片上閃過一抹危險的寒芒。
他倒要看看,這根藤後頭,到底連著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