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京大校園裡炸了個悶雷。
何佩琳一早拎著半桶漿糊和破刷子,去學生會公告欄旁貼助學基金的倡議書。
漿糊剛刷了一半,餘光掃到欄杆左邊,手上的動作硬生生頓住了。
一張白底黑字的大字報,用圖釘死死釘在最顯眼的位置。
標題擠得密密麻麻,黑油墨印得濃重刺鼻:「揭開星川助學基金的真面目,女個體戶沽名釣譽的虛偽把戲」。
何佩琳呼吸一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內容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老調重彈:資金來源不明、打著公益旗號給自家買賣做GG、攀附權貴撈資本。
措辭一套一套的,引經據典,還拽了兩句報紙上常見的社論腔調。
這壓根不是學生幹得出來的陰損招數。
何佩琳太陽穴突突直跳,伸手「刺啦」一聲把大字報從圖釘上扯了下來,紙角都撕破了一塊。
此時公告欄前已經圍了七八個人,幾顆腦袋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
有人回頭瞅了何佩琳一眼,又趕緊把頭扭回去,聲兒壓低了卻清晰得很。
「那個基金不就是經濟系那個林晚星弄的嘛……」
「聽說她男人是軍區醫院的,關係硬得很,資本家做派呢。」
「難怪方教授那麼捧她,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現在可是學校的大紅人,你們說話都悠著點,當心被她聽見,回頭給你們小鞋穿!」
何佩琳握著那張揉皺的油印紙,指節捏得發白,恨不得衝上去撕爛這幫人嚼舌根的嘴。
但她咬了咬後槽牙,硬生生忍住了,攥著大字報扭頭就往教學樓狂奔。
林晚星這會兒正坐在經濟系的教室里上課。
宏觀經濟學,台上的老教授正講著計劃經濟體制下的價格雙軌制,教室里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響成一片。
林晚星低頭記著筆記,筆桿子在白皙的指間靈巧地轉了一圈,神色專注。
下課鈴一響,她剛把筆記本合上,何佩琳就氣喘吁吁地堵在了教室門口。
「晚晚!」
何佩琳臉漲得通紅,把那張皺巴巴的大字報「啪」地拍在她桌上。
林晚星拿起來,展開,一行一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清麗的臉上連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看完後,隨手將紙疊了兩折,塞進了書包夾層里。
何佩琳急眼了:「晚晚你倒是說句話啊!這明擺著是潑髒水!」
「我看到了。」林晚星聲音平靜。
「看到了你還這麼坐得住?咱們得去找學生會,不對,直接找系領導!讓他們嚴查是誰大半夜貼的!」
「嘖。」走廊欄杆邊突然傳來一聲輕慢的笑聲。
李邵衡不知什麼時候晃了過來,
「筆跡沒法查,這玩意兒壓根不是手寫的。」
李邵衡朝林晚星挑了挑眉,「晚晚,你把那紙拿出來給我瞧瞧。」
林晚星沒廢話,從書包里掏出大字報遞過去。
李邵衡接過紙,湊到鼻子底下吸了吸鼻子,唇角勾起:
「這股子劣質油墨味兒,是外頭街邊打字社的油印機,在蠟紙上刻字再滾印出來的。
咱們學校教務處那台是東芝的新型號,印出來的字體邊緣沒這麼多毛刺。」
何佩琳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我媽在港城開著兩條印刷廠的流水線,小爺我從小就是聞著這股味兒長大的。」
李邵衡把紙拋還給林晚星,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何佩琳瞪大眼睛:「所以是校外的人故意跑進來貼的?到底是誰這麼眼紅,跟晚晚過不去?」
「不理他。」林晚星把書包帶子往肩上一提。
「啥?」何佩琳聲調瞬間拔高了半截。
「佩琳,你仔細琢磨琢磨,他費這麼大勁搞張大字報圖什麼?」
林晚星眼神清明透徹,一針見血,「就圖你我急吼吼地跳出來解釋。咱們要是到處申訴,這就成了一筆糊塗帳,越解釋越被動,人家在暗處正看笑話呢。」
何佩琳胸口那股邪火還沒泄,但嘴巴已經閉上了。
林晚星微微側頭:「你去趟方教授辦公室,把基金章程的定稿和第一批捐贈明細表拿去複印出來,直接貼到公告欄上。」
何佩琳眼睛一亮。
「記住,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必須精確到分!捐贈人的親筆簽名附上,受助學生的信息也寫清楚。
姓名隱掉,保留地區和年級就行。」
林晚星抬手,指了指窗外公告欄的方向,眸底閃過一絲不服輸的韌勁,
「讓所有人自己睜眼看, 這年頭,帳本就是最硬的底氣,事實擺在那兒,比一百句喊冤都管用!」
何佩琳重重點了下頭,扭頭就往辦公室跑,渾身的幹勁全回來了。
走廊上就剩林晚星和李邵衡兩人。
李邵衡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蛤蟆鏡:「你就真不好奇背後搞鬼的是誰?」
「好奇,但不著急。」林晚星邁開步子往樓下走,
「開業那天雇假記者砸場子,今天跑到學校貼大字報潑髒水,這套路熟門熟路,一準兒是同一撥人。」
李邵衡雙手插兜跟上去,突然收了吊兒郎當的語氣,難得正經道:
「我在港城那邊有幾個道上的朋友,消息靈通得很。
在京市雖然施展不開,但滬市那邊有點門路,你要是需要查什麼帳,說一聲。」
林晚星腳步微頓,側過頭看他。
李邵衡掏出一張燙金名片遞過去:「別誤會,這叫商業合作夥伴之間的互利互惠。」
林晚星沒接那張名片,倒是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點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還用不著勞煩李大少……不過,你的好意我領了。」
李邵衡把名片收回兜里,看著林晚星纖細卻挺拔的背影,忍不住自嘲地搖頭笑了笑。
也是,她家那位深不可測的顧醫生,還有那護短的顧家大哥大姐,哪一個是省油的燈?自己在這瞎操哪門子心。
……
當天下午兩點半,何佩琳辦事乾脆利落。
一張八開的大白紙,被醒目地釘在公告欄正中間。
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人名,規規矩矩地鋪滿了整張紙。
第一行就是啟動資金:林晚星個人出資3000元整。
下面緊跟著四十多筆學生的自發捐贈,從五毛錢到十塊錢不等。
每一筆都標著日期、金額,後頭全蓋著鮮紅的指印和本人親筆簽名。
受助學生信息欄里更是寫得清清楚楚、觸目驚心:
「江西省紅旗鎮XX小學二年級學生,家庭人均年收入不足200元。」
最底下空出兩行,貼著一段用藍黑墨水寫的字,筆鋒老辣勁道:
「該基金章程規範,帳目透明,每一分錢均有出處與去向。本人已審閱全部材料,願為其合規性擔保——經濟系 方正德。」
方教授三個字,在京大經濟系那就是一錘定音的招牌!
公告欄前的人越聚越多。
三點鐘的時候,圍了一小圈;
到了四點鐘,里三層外三層被圍得水泄不通,後排的人踮著腳尖往裡瞅。
風向瞬間就變了。
「三千塊錢!天老爺,這可是普通工人七八年的工資,她一個大學生自己掏的?!」
「聽人說她可是第一個吃螃蟹的,在滬市那邊開了物流公司,那是實打實憑本事掙的錢。」
「你瞅這明細,連五毛的鋼鏰兒都記上了!這要是邀買人心擺噱頭,至於把帳算得這麼細碎?」
「連方教授都敢落筆簽字背書了,那張陰陽怪氣的大字報才是扯淡吧!」
人群邊緣,一個瘦高個男生低著頭快步經過。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腳步匆忙,臉色煞白。
正是上次開學典禮上,陰陽怪氣質疑的那個男生。
何佩琳就站在公告欄邊上當「門神」,手裡還攥著一沓空白的捐贈登記表。
從三點到五點,陸陸續續又有十幾個眼眶泛紅的學生主動找過來,從兜里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毛票:
「同學,這個助學基金還收錢嗎?我這月口糧省下來兩塊。」
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女生,把兩張五毛錢遞到何佩琳手裡,聲音有點發顫:
「錢不多,但我看到那上面寫的,人均年收入不到兩百塊……這在偏遠地方,連紅薯面都吃不飽啊。」
何佩琳紅著眼眶接過錢,在登記表上一筆一划地填好名字和金額,遞給對方簽字。
晚上回到宿舍,何佩琳把登記表仔細鎖進抽屜里,爬上床翻了個身,突然暢快地罵了一句:
「編大字報那個黑心爛肺的孫子,怕是做夢也沒想到,他這一攪和,反倒幫咱們基金打了場全校級別的免費GG!」
室友們聞言,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團。
但笑著笑著,何佩琳的表情又沉澱下來。
晚晚說得對,開業那天砸場子,今天跑到學校貼大字報,手法極其相似。
這說明,有人在暗處死死盯著她們,而且捨得下血本。
那個藏在陰溝里的主謀,到底是誰?
……
同一個夜晚,顧景川坐在書房桌前,
那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被他從帶密碼鎖的抽屜最底層取了出來。
翻開內頁,「申城商報」那一行下面,新添了兩行透著冷意的鋼筆字。
第一行:假記者孫XX,收款500元。匯款方為滬市某皮包GG公司的對公帳戶。
第二行:京大大字報,系校外打字社油印。行文風格與孫XX此前發表的三篇抹黑稿高度吻合,僱傭資金路徑,同上。
顧景川擱下鋼筆,摘下金絲眼鏡隨意扔在桌上,骨節分明的長指捏了捏高挺的眉心。
深邃的眼底泛起令人膽寒的涼薄。
藤蔓已經被他死死攥在手裡,摸到了根。
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把這塊爛地連根拔起。
他「啪」地合上筆記本,重新鎖回抽屜,起身關燈。
推開四合院臥室門時,夜已深了。
床上,林晚星正抱著被角,呼吸均勻綿長,睡得正熟。
顧景川在門框邊定定地站了兩秒,冷硬的唇角不自覺地軟化,微微向上牽起一個弧度。
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掀開被子,將人摟進懷裡,
他顧景川的媳婦在前頭光明正大地衝鋒陷陣,他就得在後頭,把那些噁心人的絆腳石一顆顆碾得粉碎。
誰敢往她身上潑髒水,他就讓誰付出應有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