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總醫院,午休時間。
顧景川坐在辦公桌前。
桌上攤著那個黑色硬皮筆記本,旁邊壓著幾張寫滿字的信紙,
他摘下金絲眼鏡,擱在桌角,抬手揉了揉鼻樑。
片刻後,他重新拿起最上頭那張信紙。
這是陳鋒剛讓人送過來的消息。
申華GG的註冊錢,表面上是滬市本地出的,可往深里一查,錢是從港城一家殼貿易公司的戶頭轉過來的。
一共三筆。
三千,四千,三千。
每一筆中間隔了七天,加起來正好一萬塊。
數目不大不小,剛好夠養一幫寫黑稿、遞髒話、專門攪局的人。
更巧的是,鎮江那個「聯合運輸公司」的註冊錢,也不是本地來的。
那筆錢走的是另一條路子,繞了兩道帳,最後竟然也拐回了港城同一個戶頭上。
顧景川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畫了兩條線。
兩條線彎彎繞繞,最後交在一個點上。
他在交匯處寫下四個字:
港城,殼戶。
滬市開業當天僱人砸場子,京大校園貼大字報潑髒水,鎮江公路上設卡攔車。
三件事乍一看八竿子打不著。
可錢,全從同一個口袋裡掏出來。
這就不是普通同行眼紅了。
這是有人早早擺好了棋盤,一步一步往星川物流身上套。
顧景川合上筆記本,「啪」地一聲扔進抽屜,擰上密碼鎖。
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
「港城……」
他低聲念了一遍,眉頭壓了下來。
能隔著京滬兩地布這種局,手伸得夠長。
也夠髒。
……
京大食堂里,正是飯點。
搪瓷碗碰著木桌,鋁飯盒蓋子叮叮噹噹,窗口那邊賣菜的大師傅扯著嗓子喊:「後頭排好隊!別擠!」
林晚星端著碗剛坐下,李邵衡就晃了過來。
他手裡端著個鋁飯盒,大咧咧往她對面一坐。
「晚晚,有個事兒跟你說。」
林晚星夾了口白菜,抬眼看他:「什麼事?」
李邵衡放下筷子。
這回,他臉上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
「我媽從港城打電話來,提了個人。」
林晚星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霍靖南,聽過沒有?」
林晚星搖頭。
「港城霍家,做航運起家的。他爹霍兆豐,六十年代就跑遠洋貨輪,東南亞那幾條航線,有一小半都跟霍家沾邊。」
李邵衡掰著手指頭數給她聽。
「老頭子去年身體不大行了,這個霍靖南是長子,今年剛接班。」
「他接班後動作可不小,守著航運老本行不算,還想往內地伸手。花城那邊已經鋪了攤子,搞冷庫倉儲、冷藏車隊,還有進出口貨。」
林晚星嚼菜的動作慢了半拍。
冷庫,冷藏車,進出口貨。
這幾個詞湊在一塊,她腦子裡立刻轉了起來。
「你突然和我說起他,是有事?」
李邵衡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林老闆就是林老闆,話不用說透,你自己就能摸到邊。」
他壓低了點聲音:「霍靖南現在人在京市,還讓人找過我。明面上說是談幾個合資買賣,私底下卻一直在打聽京市貨運這一攤子。」
李邵衡頓了頓,眼睛盯著林晚星。
「而且,他點名想認識你。」
林晚星停了筷子,「認識我?」
林晚星沉默了幾秒,把碗裡剩下的飯扒拉乾淨,擱下筷子。
李邵衡攤了攤手:「咱們滬市開業那天鬧出的動靜不小,他也是做貨運和貿易的,想認識你,倒也不算稀奇。」
林晚星端起碗,去水池邊沖了沖,轉身往教學樓走。
李邵衡小跑兩步跟上來。
「還有件事。」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到林晚星面前。
「霍靖南這幾天要在京市辦一場酒宴,請帖已經發出去了,京市做買賣有頭有臉的人,差不多都在名單上。」
林晚星接過信封, 信封是深棕色牛皮紙,邊上燙了金,右下角印著一個「霍」字徽記。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弄出來的派頭。
她拆開,裡頭是一張請帖,繁體字印得很規整,時間地點寫得清清楚楚。
措辭客氣周到。
末尾還手寫了一行鋼筆字:
久仰林小姐商才,誠邀全家蒞臨,盼一敘。
落款:霍靖南。
字跡端正有力。
看得出來,下筆的人很穩。
也很會做表面功夫。
林晚星把請帖塞回信封里,夾進課本中間。
李邵衡問:「你去不去?」
「去。」
林晚星答得乾脆,腳步都沒停一下。
李邵衡愣了愣,趕緊追上去:「你就不怕是鴻門宴?」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
「管他什麼宴,去了才知道。」
做買賣就是這樣。
人家都把請帖遞到手裡了,要是連門都不敢進,那星川物流以後還怎麼往大處走?
……
當天晚上,林晚星回到四合院時,院子裡剛掌燈。
電話鈴響得急。
劉桂香正好在堂屋,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她一看見林晚星進門,趕緊招手:「晚晚,快來!你二姐夫的電話,說滬市那邊出事了!」
林晚星心口一沉,三步並兩步跑過去接電話。
「二姐夫,是我。」
張明的聲音從話筒里炸出來,急得嗓子都劈了。
「晚晚,滬市冷庫這邊出問題了!」
林晚星握緊話筒:「慢點說,什麼問題?」
「咱們租的那個冷庫,今天下午去談續約,房東突然漲價!」
張明喘了口氣,聲音壓著火。
「原來一個月八百,現在張口就要兩千五!人家一口咬死,愛租不租。」
「兩千五?」
林晚星眼底沉了沉,這不是漲價,這是攆人。
張明接著說:「還有!滬市這兩天冒出來一家新的貨運公司,叫恆通達,專門跑滬寧線冷藏運輸,報價比咱們低三成!」
「好幾個小客戶都被他們撬走了。」
低三成,林晚星心裡一下子就有了數。
這個價,壓根不是正經做買賣能打出來的。
冷藏車要油錢,司機要工錢,冷庫要租錢,貨損還得賠錢。
低三成跑一單虧一單。
這是拿錢燒路,硬生生要把星川物流擠出去。
林晚星問:「梁老闆那邊呢?」
「梁老闆那批貨沒動,合同還照走。今天是第八天,照常簽收,沒出岔子。」
張明猶豫了一下,「但是……恆通達的人已經找過梁老闆了,遞了名片,也報了價。」
林晚星攥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隨後,她聲音穩了下來。
「二姐夫,你聽好。」
張明立刻應聲:「哎,你說。」
「第一,冷庫的事交給周叔。讓他去談,談不下來就換地方。滬市那麼大,不是只有他一家冷庫。」
「第二,恆通達的事,不要跟。」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張明有些遲疑:「不跟?他們低三成,咱們要是不降價,客戶會不會都跑了?」
「不打價格戰。」
林晚星:「咱們的招牌是質量和時效。貨準時到,冷藏不斷檔,壞了敢賠,這才是星川物流站得住的根。」
「他虧本搶市場,能撐多久?一個月?兩個月?」
「燒錢這條路,看著嚇人,實則最虛。錢一燒完,他自己就先塌了。」
張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聲音明顯穩了許多。
「我明白了。」
林晚星又叮囑:「這幾天盯緊溫度記錄、簽收單、司機交接單。
每一趟車,每一筆貨,都得留憑據。咱們不怕他搶客,就怕自己亂了陣腳。」
「好,我馬上去安排。」
掛了電話,林晚星站在堂屋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夜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她額前碎發吹得輕輕晃動。
冷庫漲價,低價傾銷,滬市砸場子,京大貼大字報,鎮江路上設卡。
一樁一樁擺到一塊兒,哪還有巧合可言?
有人在圍星川物流。
不是東一下西一下地使壞。
而是早就算好了,從名聲、貨源、路線、客戶,一圈一圈收緊。
林晚星後脊樑泛起一陣涼意。
可那點涼意剛升起來,就被她壓了下去。
怕沒用,做買賣,從來不是誰嗓門大誰贏。
得看誰站得穩,誰熬得住。
……
沒一會兒,院門外響起汽車停下的聲音。
顧景川下班回來了。
黑色伏爾加停在門口,他推門進院,林晚星把滬市那邊的新情況說了一遍。
顧景川聽完,沉默片刻。
「之前那些事,我這邊也有了新眉目。」
林晚星拉開椅子坐下:「查到了?」
顧景川點頭。
「那個GG公司,還有鎮江那個聯合運輸公司,註冊錢都指向港城。」
「雖然走的不是同一條線,可繞到最後,是同一個殼公司戶頭。」
林晚星眉頭擰緊。
「滬市攪局搶客戶,京市砸名聲,鎮江斷我的路……」
她抬起頭看向顧景川。
「這是一盤棋。」
「對。」
顧景川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
「而且下棋的人,是個老手。」
屋裡安靜下來。
林晚星忽然想起什麼,從包里拿出李邵衡給的那張請帖,遞給顧景川。
「今天李邵衡給我的。」
顧景川接過,低頭掃了一眼。
請帖做得很講究,燙金,繁體,手寫落款,處處都是港城豪門那套體面排場。
林晚星:「霍家是航運起家,如今往內地擴張,要做冷庫、冷藏車和進出口貨。咱們星川物流剛好擋在他前頭。」
「我總覺得,眼下這些事,很可能和這個霍家脫不開干係。」
她頓了頓,聲音冷靜得很。
「他出現得太巧了。」
「先用髒手段把路清乾淨,再體體面面遞請帖,請人吃飯。」
顧景川把請帖翻了個面,輕輕嗤了一聲。
「倒是講究排面。」
林晚星看著他:「這個時候冒出來,他要真是衝著正經合作來的,用不著在背後下這些絆子。」
顧景川把請帖放回桌上。
「去見見就知道了。」
林晚星抬眼看他:「你陪我去?」
顧景川看著她,眸色很深。
「當然。」
他伸手,把請帖壓在掌下。
「人家既然誠邀全家蒞臨,那我這個當丈夫的,總不能讓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