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一早,天還沒亮透,林晚星就帶人到了首都機場。
秋風裹著涼意從停機坪方向直往領口裡灌,吹得接機口外頭的幾棵老國槐嘩嘩作響。
林晚星穿了件米色雙排扣風衣,腰帶一束,頭髮紮成利落的低馬尾,整個人透著幹練氣場。
何佩琳站在她左手邊,懷裡死死抱著三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裡頭是連夜熬出來的全套英文資料。
張志強和秦朗在右邊,兩人穿著的確良白襯衫,領口扣得板板正正。
身後的接待小組五個人,清一色的深藍色工裝,胸口別著銅打的「星川」兩字徽章。
連那二輛用來撐場面的黑色伏爾加轎車,都提前打了蠟,鋥光瓦亮,車窗玻璃連個手印子都摸不著。
司機戴著白手套,腰杆筆直地守在車門邊。
林晚星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梅花表,七點十八分。
航班七點四十落地,還有二十來分鐘。
她扭頭看向秦朗:「對講機試過了沒?」
秦朗從腰間摘下那塊沉甸甸的黑色磚頭對講機,按著通話鍵:
「中轉倉那邊李師傅已經到崗,頻段乾淨,信號沒問題。」
「好。」
這年頭的機場大廳遠沒後世氣派,坐得起飛機的除了出差的高級別幹部,就是金髮碧眼的外賓。
七點四十三分,航班準點落地。
七點五十八分,一行六個提著黑色真皮公文包、高鼻深目的老外從通道里走了出來。
打頭的男人一米九往上,套著件裁剪考究的藏青色西裝,下巴微微揚著,透著股居高臨下的傲氣。
身後跟著個戴金絲眼鏡的瘦高個,手裡攥著皮質記事本,邊走邊飛快地記著什麼。
何佩琳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林總,打頭那個就是亞太區副總裁范德森,戴眼鏡的是技術主管彼得。」
范德森走出來的第一件事,壓根不是看接機牌,而是皺著眉左右打量了一圈略顯陳舊的機場大廳。
「燈管居然壞了兩根,行李轉盤像老爺車一樣慢,連個標準的英文指示牌都沒有……」
范德森對助手搖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
何佩琳聽懂了,臉上的熱情微微一僵。
林晚星卻半點沒露怯,直接舉步迎了上去。
她沒等何佩琳翻譯,一口流利且帶著標準倫敦腔的英語脫口而出,語速不疾不徐。
「范德森先生,歡迎來到京市。我們或許沒有歐洲最奢華的機場硬體,但星川物流的交付準點率和冷鏈完好率,絕不會輸給歐洲任何一家老牌車隊。接下來的四天,您大可用您苛刻的眼睛來親自驗收。」
范德森意外地挑了下眉毛, 身後的彼得也停下了筆,目光穿過鏡片,上下打量了林晚星一眼。
「你是星川物流的負責人?」范德森的眼神帶著審視。
「林晚星,星川物流總經理。」
「很年輕。」范德森丟出三個字,重音死死咬在「年輕」上,輕視的意味不言自明。
何佩琳在旁邊暗暗攥緊了紙袋邊緣,指節都泛了白。
張志強在後頭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洋鬼子,譜擺得比供銷社主任還大。」
秦朗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張志強立馬閉了嘴。
接機的車隊很快駛出機場, 兩輛伏爾加打頭,後頭跟著一輛白色的天津大發麵包車裝行李。
范德森坐在第一輛車的后座,林晚星和何佩琳陪同。
車子剛駛上主路,范德森就翻開了隨身的文件夾,頭也不抬地甩出一個下馬威。
「林女士,為了節約彼此的時間,我想先做個小測試。」
「請講。」
「二十分鐘內,我要看星川物流過去九天的全部交付記錄。
我要每一批次的溫控數據、車隊調度明細、貨損單和最終簽收單。如果您剛才的自信不是空話,這些基本盤應該隨手就能拿出來。」
范德森這才抬起頭,靠在皮座椅上,等著看這個年輕的中國女老闆如何手忙腳亂地找藉口。
何佩琳倒吸了一口涼氣,飛快用中文小聲說:「林總,他是故意的!突然要這麼細的數據,哪怕是國營大廠也得去檔案室翻半天……」
「我知道。」
林晚星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直接拎起腳邊的黑皮公文包,「咔噠」一聲彈開鎖扣。
她抽出了三疊被鐵夾子牢牢夾住的文件資料,甚至還能聞到淡淡的複寫紙油墨味。
「這是過去九天國內單據的原件副本,全員手工簽字。」
林晚星遞過第一疊。
「這是英文摘要,連夜油印出來的。」
第二疊遞過去。
「關鍵數據圖表。」林晚星把最後一份米字格圖紙遞過去,「每輛車的發車時間、沿途加冰加水的位置、過磅記錄,以及全手工填寫的十二小時制溫控折線圖。全在裡頭。」
范德森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僵住了,他一把接過去,翻開第一頁。
副駕駛的彼得也急切地探過身,把那份手工繪製的溫控圖拽了過去。
翻了幾頁,彼得的手指猛地定在一個欄目上,語氣驚訝:
「林!這溫控單上……怎麼每一欄都有三個不同顏色的手寫簽名?」
何佩琳精神一振,立刻接話:「紅筆是跟車員,藍筆是倉庫交接人,黑筆是覆核員。三道關卡交叉驗證,少一個簽字,這車貨就不准動。」
彼得推了推眼鏡,看圖紙的眼神從漫不經心變成了極度的專注。
范德森合上文件,臉上那種高高在上的挑剔終於收斂了幾分,車廂里安靜了十幾秒,他突然開口。
「改行程。」
何佩琳愣住:「您說什麼?」
「我不去賓館會議室聽報告了。」范德森敲了敲皮包,「直接開車去你們的京市中轉倉。我要看最真實的現場,現在就去。」
他篤定,這種紙面上的嚴謹絕不可能臨時布置到現場。
林晚星聽罷,不怒反笑。
她抄起車裡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秦朗,通知中轉倉,不搞迎接形式主義,該裝車的裝車,該點貨的點貨,讓外賓看點真把式。」
這番應對,讓范德森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身上,有著常人少見的靜氣。
車隊臨時拐了個彎,駛向通往中轉倉的國道。
前頭路面本來筆直寬敞,兩側挺拔的白楊樹在秋風裡簌簌作響。
可就在快到一個丁字路口時,秦朗那邊的對講機突然傳出急促的電流聲。
「前車注意……路口……有情況被堵了……」
林晚星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一把抓起對講機:「什麼情況?說清楚。」
「林總,前頭路口橫著一輛破板車,四五個穿得流里流氣、像盲流子的人在馬路中間撒潑吵架,把整條道堵了個死死的!車過不去!」
林晚星按下車窗,探頭往前看。
果然,兩百米外,幾個剃著寸頭、流里流氣的地痞正指著彼此罵娘,站位卻極其刁鑽,剛好把路障布滿了整個雙車道。
跟在後車的張志強也看出了門道,咬牙罵道:「這他媽哪是吵架?站位那麼散,擺明了是來鬧事的!」
秦朗臉色鐵青,一眼就看穿了這是有人在背後花錢雇的刺頭。
「是沖我們來的。」
前面的司機師傅急得直拍大腿,手已經摸上了座位底下的搖把子,準備下去干架。
「都別動在車上待著!」林晚星厲聲喝止。
她知道,霍靖南的髒招,這就來了。
就在這時,後視鏡里突然捲起一陣塵土。
一輛掛著特殊白牌的北京212吉普車,悄無聲息地貼著車隊從後方超了上來。
吉普車一個利落的甩尾停在路口,「砰」地推開車門。
陳鋒帶著兩個眼神冷戾的便衣,大步流星地逼了上去。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陳鋒上去一把揪住叫得最凶的那個「盲流子」的後脖頸,右腿膝蓋一頂,那人連吭都沒吭一聲,直接被撂到了馬路溝子裡。
另外兩個便衣身手極快,三拳兩腳卸了其他幾個地痞的胳膊,反手一扭,全拿皮帶捆了扔進吉普車後備箱。
最後一腳踹翻那輛破板車,前後加起來不到三分鐘,
吉普車閃了兩下大燈,一腳油門揚長而去。
范德森全程扒著車窗,把這一幕看了個清清楚楚。
車子重新啟動時,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轉頭看向林晚星,冷笑了一聲。
「林女士,看來貴國的投資環境,也不像你們宣揚的那麼太平啊。連大白天的國道上,都有這種惡性阻斷事件?」
何佩琳臉色一白,剛要在腦子裡搜刮詞彙解釋,后座的林晚星卻已經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任何發展中處於爆發期的市場,都不缺想眼紅撈偏門的牛鬼蛇神。」
林晚星轉過頭,清凌凌的目光直視范德森,毫不退縮:
「重點不在於有沒有麻煩,而在於,我們處理麻煩只需要三分鐘。
范德森先生,在星川物流的線路上,沒有任何障礙能阻擋我們的車隊準時交付。剛剛,您不是親眼見證了嗎?」
車廂里死寂了三秒。
范德森旁邊的彼得推了推眼鏡,默默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該企業的危機肅清能力,極其強悍。】
林晚星轉過頭,手心已經微微出了層薄汗。
她手指輕輕摩挲著公文包粗糙的皮面,眼底翻湧著凜冽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