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中轉倉大門口停穩,范德森推門下了車。
腳剛落地,他低頭掃了一眼, 水泥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漬,顏色發深,大概是早上沖洗地面留下的。
「林女士。」
范德森手指往下頭那片水漬一點,看向跟在後頭下車的林晚星,
「貴公司的倉庫管理手冊里,對地面清潔標準是怎麼規定的?」
何佩琳心裡「咯噔」一下,話還沒組織好,張志強已經搶先三步衝到了范德森跟前。
「先生,這塊水漬是半小時前例行沖洗留下的。」
張志強的普通話帶著股京味兒,何佩琳緊跟著同步翻譯。
「我們每天早晚兩次全場沖洗,皮管子接上水龍頭沖,沖完之後拿橡膠刮板推干。您看這一片還沒幹透,是因為今天氣溫低、蒸發慢。」
他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本巴掌大的記錄冊,翻到當天那一頁,
上頭寫著沖洗時間、負責人簽名、地面乾燥檢查時間。
「六點四十五沖的,七點十分刮的,七點二十檢查簽字。」
張志強指著上頭的三行字,「您要是晚來十分鐘,這片水早幹了。」
范德森沒再說什麼,邁步往裡走。
彼得已經繞到了貨架區,他摘下手套,直接用手去摸鋼架焊接處,又拽了拽橫樑,試承重。
倉庫裡頭的工人各忙各的,沒人圍過來看熱鬧,更沒人因為來了外賓就停下手裡的活。
驗貨台前,一個穿藍工裝的中年師傅正拿著對照單逐箱核對,嘴裡默念著編號碼,一個不差。
他身邊的小伙子負責封箱,膠帶「嘶啦」一聲撕下來,三圈封死,手腳幹得利落。
旁邊的女同志戴著棉手套,把油印好的標籤往箱體上貼,位置統一在右上角,偏差不超過一指寬。
彼得站在一旁看了足足五分鐘,翻開筆記本寫了幾行字,又默默合上了。
范德森繞場走了一圈,最後停在冷藏區門口。
他推開保溫簾,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帘子旁邊的牆上釘著一塊三合板,用紅藍兩色原子筆寫著當日溫度記錄,每隔兩小時更新一次。
旁邊還貼著一張手繪的溫度曲線圖,四角用圖釘摁得死死的。
「誰畫的這張圖?」范德森指著那張圖。
何佩林站在旁邊,翻譯了一句,冷庫管理員老李正蹲在角落裡檢查地漏,聞聲站起來:「我畫的,天天畫,比我閨女寫作業還準時。」
何佩琳趕緊翻譯,嘴角忍不住微微翹了一下。
范德森看了老李一眼。再看那張曲線圖,線條歪歪扭扭,但每一個數據點都標得清清楚楚,時間精確到分鐘。
他嘴角動了動,沒吭聲。
考察進行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范德森突然拍了一下巴掌。
「好了,現在我要做一個模擬測試。」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集中過來。
「請貴公司在十分鐘之內,當著我們的面,完成一份從京市到滬市的冷鏈運輸方案。」
「車輛調度、司機排班、備用路線、沿途溫控節點、異常天氣應急預案,缺一不可。」
說完,抬腕看表,秒針剛好走到十二點位置。
「計時開始。」
張志強倒吸一口涼氣,「唰」地扭頭看向林晚星。
何佩琳手裡的筆都快拿不穩了,指尖微微發顫。
秦朗面色一沉,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對講機,準備聯繫滬市那邊的張明要數據。
「不用打電話。」
林晚星走到倉庫角落的一塊舊黑板前,拎起粉筆。
「佩琳,你負責同步口譯。志強,把京滬線的司機排班表拿過來。」
粉筆落在黑板上,「咔咔」作響。
林晚星先畫了一條豎線,左邊寫「京市」,右邊寫「滬市」。
然後從京市一端落筆,一筆一筆勾出主線路:京市出發,經臨津外環上淮浦線,過齊城、徐川、淮城、江城,最後抵達滬市。
路線、站點、里程,全在她腦子裡,不用翻任何本子。
「主線全程一千一百公里,正常行駛十八到二十小時。」
她在江城和鎮江之間畫了個紅叉。
「這裡是我們上周剛經歷過的封堵點。鎮江國道稽查科有前科,遇到突發狀況,我們的備選路線走揚州繞行,多出四十公里,但能避開所有已知的卡點。」
粉筆沒停,又在齊城和徐川之間標了兩個三角。
「這兩個點是加冰站。夏天四小時補一次冰,秋冬六小時一次。每個加冰站配兩名自己人,避免中途被人塞雜貨、做手腳。」
張志強把排班表遞過來,林晚星掃了一眼,抬手直接在黑板右側列出車輛編號和司機姓名。
「兩輛主力冷藏車,各配兩名司機輪換駕駛,人歇車不歇。備用車一輛,停在徐川中轉點待命。任何一輛主力車出故障,備用車兩小時內接力頂上。」
何佩琳的英文翻譯緊跟在後頭,語速越來越快,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愣是一句沒落下。
林晚星在黑板最下方劃了三道橫線,分別標註「一級」「二級」「三級」。
「一級風險:爆胎、機械故障。處置方式, 司機自帶工具箱,現場修理。超過四十分鐘修不好的,啟動備用車接力。」
「二級風險:道路封鎖、交通管制。處置方式, 走揚州備選線繞行,同時聯繫當地交通部門協調放行。」
「三級風險......」
林晚星的粉筆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直接面對范德森,穩穩噹噹寫下四個字:
「人為破壞。」
「三級風險的處置方式:報警的同時,啟動安保預案,確保貨物和人員安全。我們有專人負責這條線上的全程安全保障,二十四小時待命。」
何佩琳翻譯完最後一句,聲音都微微發緊。
林晚星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范德森先生,還剩多少時間?」
范德森低頭看了眼腕錶,七分四十秒。
他慢慢把襯衣袖口放了下來,蓋住了錶盤,半天沒出聲。
彼得已經推了推眼鏡,湊到黑板跟前,盯著那張密密麻麻的路線圖,嘴唇微微張著,手裡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沙沙」地開始飛快抄錄。
倉庫里安靜了好幾秒,只有角落驗貨台那邊膠帶「嘶啦嘶啦」撕扯的聲音。
「這些預案。」范德森終於開了口,語氣跟之前不一樣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勁兒收了大半,「是你們專門為這次考察準備的,還是平時就有?」
林晚星看著他的眼睛,沒有一絲閃躲。
「是被對手逼出來的。」
她頓了一拍。
「也是為了未來每一個客戶準備的。」
范德森把兩隻手插進西裝口袋裡,朝倉庫大門走去。
路過林晚星身邊的時候,他腳步慢了半拍,丟下一句:
「明天滬市,我要看冷庫。」
沒有誇獎,沒有客套,沒有多餘的話。
但張志強眼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這位荷蘭人走路的氣勢變了。
來的時候,下巴是揚著的。
走的時候,平了。
當晚,荷蘭代表團入住京市飯店。
范德森站在窗前,一把扯開領帶,灌了半杯涼白開。
窗外的長安街上稀稀拉拉地駛過幾輛公交車,路燈昏黃,把梧桐樹影拉得老長。
彼得敲門進來,手裡抱著一摞今天記的筆記。
「你怎麼看?」范德森問。
彼得把筆記本翻到中轉倉那一頁,食指點了點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倉庫的硬體確實比不上鹿特丹,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但這套管理流程……三道簽字交叉驗證、手工溫控曲線、加冰站自建自管, 在整個亞太區,我沒見過第二家能做到這個程度的。」
范德森端著搪瓷杯,沒接話。
「還有那個路障事件。」彼得合上本子,語氣認真了幾分,
「三分鐘清場,沒有拖延,沒有慌亂,整個團隊連一聲驚呼都沒有。你我都清楚,這代表的不只是應急能力。」
范德森沉默了幾秒,把杯子擱在窗台上。
「明天去滬市,才是真正見真章的地方。」
他背過身,望著窗外暗沉沉的夜色。
「紙面上的東西可以準備,倉庫可以提前打掃乾淨。但滬市的冷庫和車隊,她來不及做手腳, 那才是日常最真實的底子。」
「所以你才臨時改了行程,提前看倉庫。」
「對。」
范德森用指節慢慢敲了兩下窗台,像是在下某種判斷。
「這個林小姐不簡單。」
他停了兩秒。
「她不像一個剛起步的企業主,更像一個打過仗的人。」
與此同時,京市西山別院。
霍靖南把電話聽筒狠狠砸回座機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京市安排的五個地痞,一個都沒跑掉, 全被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便衣三分鐘打包收拾了,
他一把抓起茶几上那張寫著行程路線的紙條,兩隻手使勁一擰,「嘶啦」一聲撕成碎片。
紙屑落了一地。
霍靖南踩著碎紙走到電話前,猛地抓起聽筒,手指擰著撥號盤,「咔嗒咔嗒」轉了幾圈。
滬市的長途接通了。
「京市這頭失手了。」
他聲音壓得極低,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有人壓著嗓子應了一聲。
霍靖南攥著聽筒,五根手指箍得死緊,骨節都泛了青。
「滬市別再讓我失望....明天代表團一下火車,就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們的手段!」
他喘了口粗氣,又補了一句:
「重卡司機的安家費給到位……別再出岔子。」
掛斷電話,胸膛跟風箱似的起伏了好一陣。
窗外,西山的夜色濃得像潑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