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廣東電視台的白色採訪車穩穩停在了紅星招待所門口。
杜長青肩上斜挎著軍綠色帆布包,身後跟著兩個扛著笨重老式攝像機的小伙子,風風火火地往裡走。
「李邵衡呢?讓他出來接我!」
李邵衡從二樓窗戶探出半個腦袋,招了招手:「杜叔!您上來坐坐?」
「坐什麼坐,先帶我去現場!台里今天排了檔期,下午四點前必須出片子!」
林晚星已經換了一身幹練的夏季套裝,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
她拍了拍手裡的帆布公文包,裡面的文件按照昨晚整理的順序放好。
她沒讓杜長青在招待所多待,直接把採訪地點定在了貨運南站舊冷庫。
有實物,有鉛封,有公安拍的現場照片。鏡頭對著真東西拍,比磨破嘴皮子管用一萬倍。
八點剛過,舊冷庫後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秦朗和周衛國手底下的兩個便衣還在門口蹲著,雙眼熬得通紅,硬是守了一宿。
杜長青一看這陣仗,新聞人的職業嗅覺立刻上頭了。
他搓著手,急促地沖攝像比劃:「快架機器!先拍全景!把警戒線也收進去!」
林晚星站在電控間門口,身姿筆挺,對著鏡頭條理清晰地陳述事件經過。
從星川項目的合規批文,到資產處人為破壞鉛封的物證,再到三方聯簽、鐵路公安立案。
每一句話都有對應的文件編號,每一個時間節點都精確到分鐘。字字珠璣,擲地有聲。
杜長青越聽越興奮,不停沖攝像比手勢:推近!再推近!給這姑娘特寫!
採訪進行到第二十分鐘,程遠山正指著電控柜上殘存的部頒鋼印編號,準備給鏡頭看個明白。
忽然,冷庫後場的鐵柵欄門那邊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所有人下意識回頭。
晨光逆著打過來,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從光影里走近。
他穿著雪白的襯衫,深藍色西褲,金絲眼鏡下的眉眼深邃清冷。
手裡提著一隻黑色的真皮公文包,步子不緊不慢,卻自帶一股壓迫感。
林晚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顧景川。
她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出現在花城, 他怎麼來了?什麼時候到的?
顧景川走到近前,目光越過眾人,徑直落在妻子身上。
那雙向來冷肅的眸子裡,飛快地划過一抹極深的心疼,隨後,他轉身走向程遠山。
「程科長。」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程遠山接過來翻開,只看了第一頁的抬頭和落款,那雙拿了一輩子大扳手的手,猛地一抖。
「這……這是……」
林晚星快步上前,湊到程遠山身側。
刺目的紅色國徽,紅彤彤的大印。
抬頭:《關於支持沿海重點創匯企業利用鐵路閒置冷鏈設施的指導意見》。
聯合發文單位:國家經委、鐵道部。
文件正文第三條,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將「鐵路系統閒置冷庫設施向國家重點創匯項目開放使用」列為試點改革方向。
附件的首批試點名單第一欄,赫然寫著:花城鐵路貨運南站舊冷庫。
落款日期,就在三天前。
程遠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變了調的驚呼:「部委聯合發文……」
馮立新從旁邊擠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像是被火燙了似的往後退了一步:「我的老天爺,這是正兒八經的部里紅頭啊!」
杜長青三步竄過來,掃到文件抬頭:「拍!趕緊拍!鏡頭對準文件,給那個紅印章推特寫!」
攝像機鏡頭懟了上去,紅色的國徽印章在陽光下清晰得刺眼。
這是80年代特有的行政威嚴,容不得半點沙子。
李邵衡站在旁邊,他扭頭看了看顧景川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又看了看林晚星微微泛紅的眼眶,乾咽了口唾沫。
得,人家正牌老公帶著核武器空降出場,他這個跑腿打下手的,可以麻溜退休了。
程遠山回過神來,把文件攥得死緊,
連日來憋屈在胸口的窩囊氣轟然炸開,聲音都劈了:
「有這份文件在,資產處那個封存令就是張擦屁股紙!地方紅頭在部委文件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程科長,注意措辭。」顧景川語氣平靜地提醒了一句,「鏡頭還開著。」
程遠山猛地閉了嘴,卻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林晚星轉過身,背對著鏡頭, 她眼眶確實熱了,但硬是逼著自己把那股勁兒壓了回去。
「你什麼時候到的?」她極力壓低聲音。
「昨天的特快列車,今早六點剛到站。」顧景川目光凝在她消瘦了些的下頜上。
「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
「想給你一個驚喜。」
林晚星心裡一陣酸軟,恨不得現在就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可是現在鏡頭對著,人多眼雜,絕不是膩歪的時候。
杜長青那邊已經激動得語無倫次了,抓著程遠山的胳膊追問細節。
這條新聞的分量他太清楚了!部委聯合發文支持改革試點,配上現場物證和公安辦案畫面,這絕對是省台一錘定音的頭版頭條!
……
消息傳到老西關的速度,比林晚星預想的還要快。
中午剛過,霍靖南坐在紅木書房裡,手裡的景德鎮茶盞擱在桌上,
部委聯合發文。國家經委加鐵道部。
他在花城經營十幾年,地方上從區一級到市一級,該打點的關係一個不落。
但部委那個通天層級,絕對不是他霍家一條航運線能夠得著的。
管家在門口站了五分鐘,大氣都不敢喘。
下午兩點,書房裡那台帶轉盤的黑色座機驟然響起。是越洋電話。
伴隨著滋啦滋啦的微弱電流雜音,霍兆豐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冷得沒有半點溫度:「鐵路這條線,先放。」
霍靖南握著聽筒沒吭聲,手背上青筋暴起。
「把精力收回來,守住港口三、五、七號倉和陸路冷鏈。」
老爺子在那頭停頓了一下,語氣凝重,「長線再算帳。」
電話「咔噠」一聲掛斷。
霍靖南慢慢放下聽筒,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