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攥著黑色的膠木聽筒,手心已經滲出了細汗。
何佩琳在電話那頭急得嗓子都劈了:
「晚晚,我要不要把門鎖上?那個姓王的記者還在大堂轉悠,前台大姐都被他盤問懵了!」
「別鎖。」
林晚星強壓著心跳,聲音沉而快:
「佩琳,你聽我說。第一,把咱們房間門敞開,不要關。
第二,檢疫局方科長簽的初審回執、黃啟明蓋好騎縫章的那套材料,全部攤在桌面上。
第三,你就坐在桌邊看外語詞典,誰來問什麼,你就指著桌上的東西讓他自己看。」
「可是……」在80年代這會兒,普通人一聽「報社內參」和「舉報」,腿都要打哆嗦。
「沒有可是。他要拍照就讓他拍,他要抄就讓他抄。
咱們手裡的東西,全是總段、公安蓋了鋼印的大紅公章,光明正大,怕什麼?」
林晚星眼底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厲,「越藏越像心虛,越擋越像做賊!」
電話「咔噠」一聲掛斷。
林晚星把聽筒放回搖把座機上,轉身看向靠在牆根大口喘氣的李邵衡。
「李邵衡,你媽娘家在花城做生意,跟廣東電視台新聞部有沒有交情?」
李邵衡正拿手背抹著脖子上的熱汗,聽見這話,
蹬自行車蹬得快散架的兩條腿都顧不上酸了,桃花眼一瞪:「你問這個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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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靖南要用《花城日報》的內參給我們扣屎盆子。上面的人看了先入為主,我們連開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林晚星:「我要反過來打。」
李邵衡腦子轉得飛快,眼睛猛地亮了:「你想直接上電視?」
「對。內參是暗箭,電視台專訪是明槍。一個在暗處嚼舌根,一個在全省老百姓面前亮家底。誰的聲量大,誰說了算!」
李邵衡:「我舅公有個老戰友,叫杜長青!現在正好是廣東台新聞部副主任!前陣子我媽還托我給他送了兩條中華煙!」
「能聯繫上嗎?」
「家裡座機肯定通,這當口他多半在家午休。」
林晚星利索地側身讓開門衛室的電話:「馬上打。」
李邵衡三步竄到電話前,搖把子轉得飛快。
撥號音響了七八聲,那頭才有人接起來,一個中氣十足的男中音帶著午睡被吵醒的些許煩躁:「哪個?」
「杜叔!我,邵衡啊!我媽前兩天還念叨著讓我給您問好呢!」
李邵衡不愧是在大院裡混大的,嘴皮子利索得跟抹了油似的,
三句話把客套寒暄帶過,第四句直奔主題。
「杜叔,我跟您說個天大的好料。
京市來的外貿創匯大項目,正大搞鐵路海鮮專列儲運,馬上要在花城落戶了。
這個時代先鋒的猛料,您有沒有興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李邵衡趕緊加了把猛火:「上個月省里開會,台里是不是正愁找不到'改革開放、敢想敢幹'的典型素材?
我這兒可是現成的——京市來的項目組牽頭,鐵路系統大力配合,連檢疫局的批文都下發了,三方聯簽剛剛走完。活生生的南粵改革新風貌,您要是錯過可就可惜了!」
杜長青的聲音明顯提起了興致,帶上了新聞人的敏銳:
「你小子,消息倒挺靈通。這選題……靠譜不?別到時候我興師動眾帶人過去,拍了一半發現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爛攤子。」
「杜叔,瞧您說的!鐵路公安處都親自去現場辦過案了,檢疫局方科長親筆簽的受理回執,您覺得能是爛攤子?」
那頭傳來打火機「咔嚓」一聲響,杜長青顯然是點上了煙,深吸了一口:
「行!現在特區政策這麼好,咱們新聞人也不能掉隊。明天一早,我帶攝像組親自過去。你把地址和聯繫人給我留一下。」
李邵衡沖林晚星挑了挑眉,豎起個大拇指,嘴上繼續跟杜長青核對時間。
林晚星沒等他掛電話,已經在腦子裡把明天的採訪框架迅速過了一遍。
既然霍靖南玩陰的,那就讓鏡頭替她把這天捅破!
…..
與此同時,總段大樓機要室。
程遠山那輛老式摩托車在大院門口一腳急剎,後輪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條冒著焦糊味的黑印。
他扯開工裝內兜,攥出那沓滾燙的文件,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機要室。
值班的小劉正戴著藍布袖套,低頭在登記簿上填表,
抬頭看見程遠山滿頭大汗、像尊黑鐵塔似的闖進來,嚇了一跳:「程科長?您這是趕著去救火啊……」
「走收文程序!三方現狀核查申請,抄送總段紀檢組,馬上給我辦!」
小劉趕緊接過文件翻了翻,貨運段、機務處、電務處三個紅彤彤的公章齊齊整整,附件里連鐵路公安的現場勘察紀要都有。
他下意識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兩點四十七分。
「程科長,您這卡得也太緊了,再晚十幾分鐘我們這兒就鎖門不辦公了。」
「少廢話,敲鋼印!時間給我寫得清清楚楚,精確到哪一分鐘!」
小劉被他那雷公般的脾氣唬得一哆嗦,趕緊從抽屜里翻出沉甸甸的銅質收文鋼印,
蘸足了紅印泥,對準收文欄,用力按著把手狠狠一壓。
「咔噠。」
程遠山死死盯著紙面上那排凹凸有致的鋼印字跡,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濁氣,終於暢快地吐了出來。
紀檢組那份抄送件,小劉另起了一行登記,單獨寫了編號,仔細夾進紀檢專屬的收文牛皮紙夾里。
「程科長,回執底單您拿好。」
程遠山一把抓過回執,貼身塞進內衣兜里,重重拍了兩下。
距離下午三點的死線,還剩寶貴的十三分鐘。
傍晚六點,紅星招待所。
林晚星和李邵衡風塵僕僕趕回來時,大堂里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平靜。
何佩琳正站在二樓走廊泛黃的燈泡下張望,見他們上來,臉上繃了一下午的緊張勁兒總算褪了大半。
「人走了?」林晚星低聲問。
「走了。」何佩琳跟著她閃身進屋,把門帶上,連灌了半杯涼白開才把事情細細講了一遍。
「那個叫王明達的進來時氣焰囂張得很,手裡攥著一份油印材料,打著公家核實的旗號。
我心裡雖然突突直跳,但全按你說的辦——門大開著,材料全擺桌上,我連正眼都沒看他,就坐在那兒翻我的外語詞典。」
「他看見那些公章了?」
「看見了。他本來是拿著內參材料想找茬的,結果一掃眼,看見桌上全是檢疫局的回執和電務、機務的聯簽。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何佩琳冷笑了一聲,「他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官威一下就泄了。硬著頭皮拍了兩張照片,隨便找補了兩句話,灰溜溜地走了。」
「臨走撂什麼話沒?」
「就留了句乾巴巴的回去再核實核實。」
李邵衡在旁邊插話,眉頭一挑:「他坐什麼車走的,看清沒?」
何佩琳點頭:「前台大姐在門口掃馬路時瞧見的,一輛半新的黑色伏爾加,朝著珠江邊老西關的方向開過去的。」
老西關,霍靖南的盤口。
林晚星沒吭聲,走到窗邊靜靜站著。
樓下的街道上,下班工人的自行車鈴鐺聲、走街串巷的小販叫賣聲交織在一起,
她轉過身,從帆布公文包里摸出一個極具年代感的硬皮筆記本,拉開木椅坐下,擰開英雄牌鋼筆的筆帽。
「佩琳,你現在幫我把今天跑下來的所有文件,按時間順序重新理一遍。
從檢疫局的受理回執打頭,到機務段機要室的收文回執壓尾。
每一份文件的蓋章時間、簽字人、編號底單,一條不落,全部列成明細。」
何佩琳二話不說,拉開凳子就坐到對面,開始有條不紊地歸置公文包里的材料。
李邵衡斜倚在門框上,難得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做派,眼神複雜地盯著她:「你這是在憋什麼大招?」
「明天電視台的大機器一架,我只給全省觀眾看兩樣東西。」
林晚星頭也不抬,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遊走,
「第一,時間線;第二,公章證據。是誰在什麼時間、動用什麼手段幹了見不得人的勾當,咱們白紙黑字,擺到太陽底下一目了然。」
她筆下一頓,抬眸看了李邵衡一眼,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著不加掩飾的鋒芒:
「霍靖南既然喜歡在背地裡編黑料,我就在明面上抖事實。
他內參里敢潑的一盆盆髒水,明天我就要借著官方的鏡頭,一盆不落地全給他潑回去!」
李邵衡下意識地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由衷地吹了聲口哨:
「林老闆,我現在算是看明白了,惹誰都不能惹你啊。」
林晚星壓根沒接他的貧嘴,重新埋下頭。
窗外的夜色徹底沉了下來,招待所老舊的白熾燈偶爾閃爍一下。
何佩琳將理好的文件清單推過去,林晚星逐條過目,偶爾拿起一根紅藍鉛筆圈出要害,
在空白處寫下明天應對新聞鏡頭的核心口徑。
屋內很靜,只聽得見鋼筆尖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輕響,像極了風暴前夕,磨刀霍霍的聲音。